东北的订单是四月底到的。

一张电报，从县邮电局送转到服装厂。

电报很短，就三行字：“我公司现需‘默子’品牌牛仔系列每月壹万件款式按贵厂目录价格面议请速来人洽谈黑龙江省哈市红霞服装批发公司 赵永革”

常白话拿着电报冲进办公室时，手抖得像得了疟疾，声音劈了叉：“陈默！陈……陈默！东北！每月一万件！”

陈默正在看这个月的生产报表，头也没抬：“什么一万件？”

“东北！哈尔滨！一个大老板要咱们的‘默子’牛仔，一个月一万件！要咱们去人谈！”常白话把电报拍在桌上。

陈默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每月一万件，一年十二万件。一件按最低利润五块算，一个月五万，一年六十万。六十万。他现在的两个厂子，加上贴牌，一年利润也就十来万。

“电报谁送来的？”陈默问，声音有点干。

“邮电局的老刘，”常白话喘着气，“陈默，这可是大买卖！要是谈成了，咱们厂就发了！”

陈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服装厂的院子，工人们正推着小车运布，阳光很好，晒得人眯眼。每月一万件，靠现在的厂子，加上那几家贴牌小厂，满打满算一个月出四千件顶天了。差六千件。六千件，得开多少机器，招多少工人，进多少布？

“那个赵老板，什么来路？”陈默问。

“不知道。电报上就一个公司名一个名字。要不要……我去哈市一趟，探探虚实？”常白话跃跃欲试。

陈默摇头：“不急，先打听哈尔滨红霞公司的情况。另外，给那个发电报的地址回个电报，就说我们收到了，正在准备样品和报价，一周内派人去洽谈。措辞客气点，但别太热乎。”

“还等一周？人家要是等不及，找别人了呢？”常白话急。

“找别人，说明这生意不该咱们做。”陈默说，“一个月一万件不是小数目，对方如果是正经商人，会理解我们需要准备。如果他们急吼吼地催，反而可能有问题。先稳一稳，摸清底细。”

常白话去办了。

陈默坐回椅子，盯着那份电报。每月一万件，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头发热，也发慌。这单太大，超出了他现有的能力，得借力。借谁的力？南方的厂子。上次南下看了那么多厂，有设备，有产能，缺的是订单和牌子。如果让他们贴“默子”的牌，生产一部分，是不是能接住？

可南方厂子，能保证质量吗？那么远，怎么控制？运费怎么算？利润怎么分？万一货出了问题，谁担责？东北那边要的是“默子”的牌子，不是随便什么牛仔服。牌子砸了，就全完了。

陈默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当天下午，常白话带回消息。哈尔滨红霞公司是哈尔滨最大的服装批发商之一，老板赵永革，五十多岁，做服装批发起家，在哈尔滨道外区有三个大档口，专做东北三省和内蒙古的批发。信誉不错，结款及时。这次要“默子”牛仔，据说是赵老板的儿子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书，一个咱们这儿的大学生在哈尔滨上学，穿咱们的牛仔夹克，被那个赵老板的儿子看见了，觉得款式好，拿给他爸看。赵老板问了牌子，就打听过来，发了这电报。赵老板觉得品牌牛仔服在北方的市场还是空白，有市场。

“是正经商人。”常白话兴奋，“陈默，机会来了！”

陈默心里踏实了些，是正经商人就好谈。但月供一万件，压力还是很大。

“准备样品。”陈默说，“挑二十件‘默子’牛仔，夹克、裤子、衬衫、裙子，都要。包装用最好的。另外，做一份详细的报价单，成本、利润，列清楚。再写一份合作方案，包括供货能力、质量标准、交货期限、结算方式。三天内弄好。”

“我去准备！”常白话干劲十足。

“另外，”陈默叫住他，“给深圳的林老板、郑老板，各发一份电报，就说有东北大单，询问他们厂的最大产能，以及贴牌合作的条件。要快回。”

“找南方厂子贴牌？”常白话一愣，“那……质量能保证吗？”

“所以要问清楚，谈条件。”陈默说，“靠咱们自己厂的能力，吃不下一个月一万件的单子，必须借力。但贴牌的主动权要在咱们手里。标准咱们定，质检咱们派。贴牌费，可以高一点，但质量不能含糊。”

“行，我这就去发电报。”

三天后，样品、报价单、合作方案都准备好了。二十件样品，装在定制的纸箱里，外面印着“默子”的标，很上档次。报价单上，夹克出厂价十八，裤子十三，衬衫十块，裙子十一。零售指导价分别是三十八、二十五、十八、二十二。利润空间留得足，但比南方同档次货便宜百分之二十。

合作方案写得很细：每月最低供货一万件，首批三千件试销，合格后续签。交货期，每月十五号前交付当月一半，三十号前交付另一半。结算方式，货到付款百分之七十，月底结清。质量不合格，包退包换，损失由供方承担。

同时，南方的回电也到了。林老板的厂，最大月产能八千件牛仔服，贴牌条件：出厂价在陈默报价基础上加百分之十作为贴牌费，预付百分之五十货款，交货期四十天。郑老板的厂，产能六千件，贴牌费加百分之八，预付百分之三十，交货期三十五天。两家都同意陈默派质检员驻厂。

如果全从南方贴牌，一万件，夹克占四成，裤子四成，衬衫裙子两成。综合成本大概每件十一块五。卖给东北赵老板，夹克十八，裤子十三，综合售价大概十五块五。一件赚四块，一月四万，一年四十八万。扣除运营费用，净利三十多万。如果自产加贴牌，自己产两千件，南方贴牌八千件，利润更高点。但自产部分，设备、工人、管理，都要追加投入。风险是，一万件不是小数目，万一东北市场不认，或者赵老板压价，或者南方厂质量出问题，都可能崩盘。

可机会就在眼前，六十万的年利润，是他现有利润的五倍。有了这笔钱，他可以扩大规模，升级设备，开发新品，把“默子”做成真正的区域性品牌。

陈默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做得，便是一场富贵；做不得，便是身家性命。”

赵老板给了自己一个赌局啊！如果不赌这一把，他可能永远是个县城小老板，被局限在这个小天地里。外面的世界很大，机会很多，但都留给敢闯的人。

“这个局，赌！”

他想起爹陈布语的话：“猫走猫道，狗走狗道。”

他陈默这次走的是一条新道。自己面前的人没有走过，得自己趟。怎么走，得有策略。不能全押在南方贴牌上，也不能全靠自己。得两条腿走路，还得留后路。

第二天，陈默召集管理层开会。常白话、王秀英、李建国、张有福，还有新提拔的销售科长、生产科长，都到了。陈默把东北订单和南方回电的情况说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炸了。

“每月一万件？我的天，咱们厂现在一个月才出一千多！”生产科长惊呼。

“南方贴牌，靠谱吗？那么远，怎么管？”王秀英担心。

“利润是厚，可万一东北那边卖不动，压货了，咱们就完了。”常白话也冷静下来。

陈默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机会来了，得抓住。但怎么抓，得有章法。我这么打算——”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个图。

“第一，产能安排。咱们自己厂月产两千件，做精品，做高利润款。南方贴牌，月供八千件，做走量款。林老板和郑老板两家，各四千件。这样分摊风险，也互相制衡。”

“第二，质量控制。秀英，你带两个人去深圳驻厂，一个人盯一个厂。标准就按咱们的来，不合格，一件都不许出厂。工资补贴，厂里出。”

“第三，供应链。布从郑老板的布厂进，一次订十万米，价格压到三块。纽扣、拉链、铆钉，统一采购，控制成本。洗水工艺，找有污水处理的大厂，贵点没事。”

“第四，销售合同。常白话，你去哈尔滨，跟赵老板谈。条件就按咱们的方案，但可以适当让点利，比如首批试销，价格打九折。但结款方式必须坚持，货到付款百分之七十，月底结清。合同要细，违约责任要写清。”

“第五，资金。一万件货，光布料、辅料、加工费，就得十几万。咱们账上钱不够。我去找赵主任，协调贷款。用订单抵押，应该能贷出十万。另外，让赵老板预付百分之三十订金，这是行规。”

“第六，风险控制。先签三个月试销合同。这三个月，咱们全力保障，也看看东北市场反应。卖得好，续签。卖不好，及时止损。另外，咱们的自有渠道，地区市场，不能丢。这是基本盘，稳住了，进可攻，退可守。”

一条条，清晰明白。众人听着，脸上的疑虑慢慢消散，变成了兴奋和干劲。

“陈厂长，这单子咱们能接！”常白话摩拳擦掌。

“我去深圳，一定把质量盯死。”王秀英表态。

“纺织厂那边，我再挖挖潜力，争取下个月能出到五百件。”李建国说。

“后勤保障，交给我。”张有福点头。

陈默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他的团队，能打硬仗的团队。

“那就这么定了。常白话，你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去哈尔滨。秀英，你准备去深圳。李师傅，抓紧改造设备。其他人，各司其职。这是场硬仗，咱们必须打赢。”

散会后，陈默去找赵主任。把东北订单的事说了，申请贷款。赵主任很重视，亲自给信用社主任打电话，协调了十五万贷款，用订单和厂子设备双重抵押。利息不高，期限一年。

“小陈，这可是步大棋。走好了，你陈默就不仅是草庙县的陈默了，是地区的陈默，省的陈默。但走不好，也可能伤筋动骨。你得小心。”赵主任叮嘱。

“我明白，赵叔。步步为营。”

三天后，常白话带着样品和合同，坐上了去哈尔滨的火车。王秀英带着两个质检员，南下去深圳。陈默坐镇县城，协调各方。

等待是煎熬的。陈默白天在厂里忙，晚上睡不着，思考可能出现的问题，思考应对方案。

一周后，常白话从哈尔滨打来长途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

“陈默！谈成了！赵老板很满意咱们的样品，价格也没多磨，就按咱们的报价，首批三千件，预付百分之三十！合同签了！三个月试销，卖得好，续签一年，每月一万件！”

陈默握着话筒，手在抖：“付款方式呢？”

“货到付到百分之七十，月底结清。赵老板答应了，说咱们是正规厂，他放心。”

“好，好。”陈默长出一口气，“什么时候要货？”

“首批三千件，半个月内发到哈尔滨。后面每月一万件，十五号前一半，三十号前一半。”

“行，你盯着发货。货到了，验完，再回来。”

“好！”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子上，浑身发软。成了，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生产，发货，质量保证。

王秀英从深圳打来电话，说林老板和郑老板的厂子，生产线已经开动，首批各两千件，正在赶工。她驻在厂里，每道工序都盯，目前看，质量还行。但有个问题：洗水工艺，两家厂用的洗水厂不同，做旧效果有细微差异。

“差异大吗？”陈默问。

“不大，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林老板这边的，磨白重点。郑老板那边的，颜色偏深一点。”王秀英说。

“统一标准。”陈默说，“你跟两家洗水厂沟通，按咱们的样品统一工艺，哪怕多花点钱也要一致。‘默子’的牌子，不能出两种效果。”

“我明白。”

放下电话，陈默走到车间。自产的两千件正在加紧生产，工人们知道这是大订单，干劲很足，但也疲惫。

陈默让食堂加了餐，晚上加班到九点就收工，不许熬夜。

五月中旬，首批三千件货齐了，自产一千件，南方贴牌两千件。打包，装车，发往哈尔滨。

陈默让常白话在哈尔滨接货，跟赵老板的人一起验货。合格了，再收款。

货发出第三天，常白话来电话，声音兴奋：“陈默，货到了！赵老板亲自验的，很满意！说咱们的货不比南方的差，价格还便宜。当场就付了百分之七十的款，剩下的月底结。还说要请我吃饭，说以后长期合作！”

“好，好。”陈默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月底，赵老板按时结了尾款。除去成本，首批三千件净赚一万二。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通路打开了，信誉建立了。

六月，第二个月的一万件，开始生产。自产两千，南方贴牌八千。流程走顺了，速度快了。十五号，五千件发出。三十号，五千件发出。赵老板那边，销售反馈不错，东北市场认“默子”的牌子，特别是年轻人，觉得“北方品牌，质量好，价格实在”。

陈默不敢松懈。他让王秀英继续驻深圳，严把质量。让常白话每月跑一趟哈尔滨，维护客户关系。自己则在厂里抓管理，抓效率，抓成本。

到七月底，三个月试销期结束。赵老板主动提出续签一年合同，每月一万二千件，价格上浮百分之五。理由是“销量超预期，需要加大供应”。

每月一万二千件，年利润接近七十万。

陈默看着新合同，手很稳。他知道，这场赌他赢了第一步，但路还长，挑战还多。南方贴牌的质量控制，东北市场的波动，自有产能的提升，品牌的管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默子”的牌子走出了县城，走出了地区，走向了东北。下一步，可能是全国。但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牌子越响，越要珍惜。钱越赚，越要守住底线。

八月，陈默在厂里开了庆功会。给每个工人发了五十块奖金，给管理层发了红包。酒桌上，工人们敬他酒，说“跟着陈厂长，有奔头”。

工人们敬的酒，陈默全喝了，但没醉。他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心里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