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宿舍楼门房那扇虚掩的铁门时,收音机里的评书正说到紧要处,老张头跷着脚在听,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没停步,径直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屋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床板、被褥、脸盆架,连窗台上那半块肥皂的位置都没变
可我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人了
我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喉咙里那点干涩压住了,脑子也跟着清醒。昨儿一整晚没睡踏实,水泥地硌得腰疼,但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还得上工,工位上的活计不会自己做完
清晨六点刚过,厂区大门就陆陆续续进来人。我夹在人流里往细纱车间走,风比昨晚小了些,但袖口还是灌得鼓起来。进车间前照例去工具间换了工作服,出来时看见林晓雅站在她工位边上,手里捏着个蓝布包,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她没上来打招呼,我也没主动说话。各自走到工位前,打开铁皮盒清点工具。指尖碰到一团软纸,我愣了下,掀开一看,是一小包话梅糖,红蜡纸裹着,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你真勇敢”
我抬头扫了一圈。几个女工低头忙活,没人看我。只有林晓雅飞快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纱线轴,耳尖泛红
我捏着那包糖没动。这种糖不稀奇,百货店五分钱一包,但送的人得有胆子。在这厂里,谁不知道我昨儿跟家里闹翻了?有人说我疯,有人说我傻,连饭都不回吃,宁肯睡工具间。能站出来给我递这么一句的,不多
我把糖拆开,倒出两颗放进嘴里,酸得舌尖一缩。然后抽出半包,起身走过去,轻轻搁在她工具盒上,声音不高:“谢了。不过下次别留名,被人看见要笑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住笑意,低头“嗯”了一声
午休铃响,我拎着铝饭盒往食堂走。刚进门,就见她从长桌那头冲我招手,旁边空着个位置。我没犹豫,走过去坐下
她饭盒里是白米饭配腌萝卜条,我这边还是冷馒头夹咸菜。她瞥了眼,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截酱肘子,不由分说塞进我饭盒:“尝尝,今早特意起早买的”
“你不饿?”
“饿啊,但我更想请你吃。”她咧嘴一笑,“你敢不嫁王大强,敢跟娘老子拍桌子,比我爹妈都硬气”
我咬了一口肘子,咸香扎实。“你也想那样?”
她顿了顿,从饭盒底下抽出个小东西,一枚红色蝴蝶结发卡,塑料壳亮闪闪的,在食堂昏黄的灯下像滴凝住的血
“我想戴这个上班。”她声音低了点,“可我妈骂我学港台坏女人,非说我再这样就不给做新衣裳。你说…我戴出去,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我看着那枚发卡。八三年的春天,的确还有很多人觉得姑娘剪短发就是不正经,穿喇叭裤就是败家。可我也记得前世街头那些踩着高跟鞋、甩着长发的女孩,她们不是坏人,只是想活得像自己
“你想戴就戴。”我说,“闲话多了,自然就懒得说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发卡别在辫梢上,站起来转了个圈:“那我试试”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食堂,路过水房门口那面斑驳的镜子时,她停下脚步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扎着粗辫,工装洗得发白,可那抹红在鬓角跳着,像灰墙上开出一朵花
“哪怕穿旧衣服,”她轻声说,“也要活得像自己”
我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这不只是个跟班,也不是单纯羡慕我硬气。她是真想挣开点什么
傍晚下班铃响,我们一块收拾工具准备走。刚出车间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嘀咕:“哎哟,林晓雅现在跟苏晚混一块啦?她不怕惹祸上身?”
另一个声音嗤笑:“可不是嘛,一个不嫁人,一个不听话,俩疯丫头凑一堆”
林晓雅脚步微微一顿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动静,才停下转身,看着她:“怕了?”
她咬了下嘴唇,摇头:“不怕。我就想知道,人能不能不止是听命做事”
我从兜里掏出半瓶橘子汽水,昨日厂里发的福利品,我一直没喝。拧开盖递给她:“那你就试试看。走得久了,路就出来了”
她接过瓶子,仰头喝了一口,甜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也没擦
我们并肩朝宿舍区走。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照在水泥路上,映出两个拉长的影子。风从厂区吹过来,带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可今天吹在脸上,不像前两天那么冷了
汽水瓶在她手里晃着,阳光落尽前的最后一道光,正好打在那枚红发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