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时,陈三更还坐在院子里。
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花香也淡了,若有若无,像远山传来的钟声。
他靠着树干,手里握着那把归乡刀。
刀身冰凉,刀柄却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像一弯凝固的溪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个人挨着他坐了下来。
是陈北斗。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靠着树干,望着月亮。
两代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
“睡不着?”陈北斗问。
陈三更点头。
“嗯。”
陈北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儿子。
陈三更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他呛了一下,却没咳出来,咽了下去。
“你爷爷留下的。”陈北斗说,“他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喝一口。”
陈三更又喝了一口。
这次不觉得那么辣了。
“爹,”他忽然开口,“你恨过爷爷吗?”
陈北斗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太早。”陈北斗望着月亮,“他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什么都没学会,什么都不知道,就剩下我一个人,带着那本账簿,赊刀,还债。”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替他还债?凭什么我要走这条路?”
陈三更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就不恨了。”陈北斗说。
“为什么?”
“因为你。”陈北斗转头看着他,“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树。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该怎么答。”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月亮。
“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爷爷不是不想活,是活不了。”陈北斗说,“他走阴路上被围攻,硬撑着回来,把账簿交给我,说了一句话就咽气了。”
他顿了顿。
“他说,对不住。”
陈三更沉默。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爹,”陈三更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陈家,没有赊刀,你会是什么样?”
陈北斗想了想。
“种地。”他说,“或者打铁。”
“那你想过那种日子吗?”
陈北斗摇头。
“没想过。”他说,“想了也没用。命就是这样,摊上了,就认。”
陈三更没有说话。
陈北斗转头看他。
“你呢?”他问,“你恨过吗?”
陈三更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说,“小时候恨你,恨你走了不回来。后来恨爷爷,恨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再后来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找不到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陈三更说,“恨改变不了什么。该还的债,还得还。该走的路,还得走。”
陈北斗点点头。
“你比我强。”他说,“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的事,你几年就想通了。”
陈三更摇头。
“不是我想通的。”他说,“是有人替我想通的。”
“谁?”
“很多人。”陈三更说,“爷爷,你,娘,七娘,阿弃,崔钰,陈青冥……”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赊过刀的人。”
陈北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月亮慢慢西移,树影慢慢拉长。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天快亮了。”陈北斗站起身,“进屋睡会儿。”
陈三更摇头。
“我再坐会儿。”
陈北斗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进屋,轻轻关上门。
陈三更一个人坐在树下,握着刀,望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泛白的灰。
槐花又落了几朵,飘在他肩上,飘在他膝上。
他没有拂去。
只是坐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