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尽后,厂区安静得只剩风扫过水泥地的声音。宣传栏前那块黑板还亮着白天的光,粉笔字工整清晰,右下角“安全生产提醒”四个字用黄粉笔加了框,显眼但不扎眼。没人会想到,几个小时后,它会被泼上半瓶墨水
我回宿舍时走得晚,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听见咔哒声。屋里没灯,摸黑拧开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床板上放着昨儿穿的工装,袖口沾了点棉絮,我没管,坐到桌边掏出笔记本翻了翻。明天要更新板报内容,得把厂里新出的安全条例摘进去,还得留位置给标兵榜,林晓雅昨天说,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可能上榜
这念头刚冒出来,楼下老张头收音机里的评书也快完了。我合上本子,吹了灯
夜里不知几点,风突然大了起来,窗框被吹得哐当响了一下。我没醒
等到天刚蒙蒙亮,第一拨上工的人走进厂区,路过宣传栏时脚步都慢了下来。有人“哎”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人越聚越多,说话声混成一片
“这是谁干的?”
“昨儿还好好的啊”
“小苏画的吧?怎么搞成这样?”
我拎着饭盒从宿舍楼出来时,正好看见一群人围在宣传栏前。晨风把我的衣摆吹得贴住腿,我脚步一顿,走过去
黑板上的字全糊了。原本规整的分区被一道道浓黑的墨迹割裂,像有人拿瓶子从上往下倒,故意泼的。右下角那块“小心思”区域,我特意留出来写生活小贴士的地方,现在全是溅上去的黑点,连地面都沾了湿痕。最底下还蹭着半个模糊的鞋印,像是踩过墨水后又蹭到了板沿
我站在人群外,没说话
张秀才这时候从办公楼那边过来,手里夹着文件夹,走到跟前皱眉一叹:“哎哟,这…太不像话了。”他背着手看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小苏啊,你平时挺认真的,怎么这次…唉,年轻人还是浮躁”
旁边一个女工小声接话:“听说昨晚林晓雅还跟她一块走的?该不会…”
“不至于吧,能有什么仇”
“可这也太巧了,好好的板报,咋偏偏就毁了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干净的布鞋,没沾灰也没沾墨。昨天下班前我还检查过板报,四角平整,粉笔盒收得好好的。这种破坏不是意外,也不是谁不小心碰洒了啥。墨水是从高处倾倒的,泼洒角度偏左,说明动手的人惯用左手,而且站得很近,熟门熟路,不怕被人看见
我抬眼扫了一圈人群
李红梅站在车间门口那根电线杆底下,正带着人点名。她没往这边看,可嘴角绷得有点紧,像是忍着什么。她今天穿的是双黑布鞋,鞋尖朝里,站姿端正,可我昨天分明记得,她右脚鞋帮上有道划痕,今早不见了,像是特意擦过
张秀才还在摇头:“这事儿影响不好啊。宣传阵地不能出问题,要是领导怪下来…”他说一半,顿住,眼神又往我这儿飘
我没动
他知道我知道
但这话不能我说破。现在谁开口,谁就显得心虚。我只站着,手指掐进饭盒边沿,铁皮微微凹下去一道印。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板报越来越多人看,连隔壁车间的技术员都来抄安全条例;赵厂长前天还说让我考虑出月刊;林晓雅戴红发卡的事传开了,有人说我带坏年轻姑娘…
我做得越好,他们就越坐不住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潮气。我盯着那块被毁的黑板,慢慢松开手。饭盒没变形,可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我转身没走远,就在宣传栏侧面站定,离人群不远不近。手伸进口袋,摸到半截粉笔,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断口还很新。我捏着它,指腹蹭了蹭粉末,眼睛一直落在那道未擦净的鞋印上
张秀才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往厂办走,文件夹夹得比来时紧。李红梅点完名,带队进车间,路过我时脚步没停,可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上班了,别杵着”
我没应
等人都散了些,我仍站在原地。身后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议论,有人摇头,还有人悄悄看我,又赶紧移开视线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粉笔
白的,没染上一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