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中研习海图三日，我对归墟外围的地形已了然于胸。

葬神渊、迷踪海、归墟之门——这三处地名如同三道关卡，标注在我前行的路上。而流波城，不过是起点。

第三日黄昏，我下楼用饭时，隔壁桌两个散修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说了吗？碧波阁今晚有场拍卖，压轴的据说是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了不得？能比上个月拍出的那枚避水珠还贵？”

“避水珠算什么。”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逃不过我的耳力，“我表兄在碧波阁当差，他偷偷告诉我，这次压轴的，是一卷古卷——跟传说中的万灵血契有关。”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万灵血契？”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上古传说吗？怎么会有古卷流传下来？”

“谁知道呢。反正碧波阁放出消息后，城里几股势力都动了。黑煞宗、那些神秘的黑袍人，还有几个深海来的水族老怪，都放出话来要争。”

“那咱们……”

“咱们看看热闹就行了。那种东西，不是咱们能碰的。”

两人又闲聊几句，便起身离去。

我坐在原位，目光微沉。

万灵血契的古卷。

这东西出现在此时此地，未免太过巧合。但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看看。

若能到手，或许能补全我对血契的认知；若落于他人之手，我也要知道是谁拿走了它。

——

碧波阁位于流波城东侧，独占一片浮礁，楼高五层，雕梁画栋，在满城粗犷的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

入夜后，碧波阁灯火通明，门口人来人往，皆是气息不弱之辈。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又以灵力稍作遮掩，混在人群中踏入阁内。

拍卖场设在三楼，是一处环形大厅。中央高台摆放着拍卖桌，四周设了数十个雅间和散座区。我选择散座区一个角落坐下，将小火藏于袖中，静静观察。

大厅中的人越来越多。

我很快认出了几道熟悉的气息——角落里那两个浑身煞气的，是黑煞宗的人；靠窗处几个裹着黑袍的，是外道行者。此外还有几个气息深邃的老者，看装束打扮，应是深海来的水族高手。

各方云集。

我暗自庆幸换了装束，收敛了气息。在这种场合，越不起眼越安全。

半个时辰后，拍卖开始。

主持拍卖的是个灰发老者，气息不弱，言语间滴水不漏。前几件拍品虽也算珍稀——避水珠、千年珊瑚心、上古海兽骨骼——但我都按捺不动，只冷眼旁观。

黑煞宗和黑袍人几次竞价，却都适可而止，显然都在等最后的压轴。

直到一个时辰后，灰发老者终于取出一个玉盒，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接下来便是今晚的压轴之宝。”

他缓缓打开玉盒，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古卷。古卷边缘残破，但表面隐约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不凡。

“此卷出自上古遗迹，经本阁多位鉴定师确认，其上记载的内容，与传说中的‘万灵血契’密切相关。虽非血契全文，却是当年参与缔约的一位大能留下的手记，记载了缔约时的部分情景与感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我眉心印记微微一热，目光紧紧锁住那卷古卷。

灰发老者继续道：“起拍价，五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

话音刚落，便有人报价：“五百五！”

“六百！”

“七百！”

价格一路飙升，转瞬便突破一千。

黑煞宗的人终于出手：“一千二！”

外道行者紧随其后：“一千五！”

一个水族老者沉声道：“两千！”

两千中品灵石，足以买到一件不错的上品法器。而这个价格，还只是开始。

“两千五！”

“三千！”

“三千五！”

竞价者渐渐只剩下三方——黑煞宗、外道行者、以及那位水族老者。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药味渐浓。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角落的雅间中传出：

“五千。”

全场一静。

五千中品灵石，已远超古卷本身的价值。

黑煞宗的人脸色铁青，咬牙加价：“五千五！”

那女声不急不缓：“六千。”

外道行者的领头者沙哑开口：“六千五。”

女声依旧平静：“八千。”

八千。

这个数字一出，黑煞宗的人颓然坐下，外道行者也沉默了。那位水族老者深深看了雅间一眼，缓缓摇头，不再竞价。

灰发老者连问三声，无人应价，一锤定音：“成交！”

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角落的雅间帘幕微动，一道窈窕的身影起身离去。那人身着淡青色长裙，气息幽深如海，隐约间，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散出。

那是——

龙族的气息。

我心中一凛，却又觉得不对。寻常龙族我见过，敖绫便是其中佼佼者，但此女的气息与敖绫不同，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仿佛与瀚海本身融为一体。

不是寻常龙族。

是瀚海龙族。

我正思索间，余光瞥见几道身影悄然起身，跟在那女子身后离去。其中有黑煞宗的人，也有外道行者。

他们想截杀夺宝。

我眉头一皱，来不及多想，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

碧波阁外，夜色正浓。

流波城不像内陆城池，没有宵禁，但入夜后街上行人稀少。那青衣女子出了碧波阁，并未停留，径直朝城东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没察觉身后的尾巴。

黑煞宗两人、外道行者三人，分成两拨，远远缀在她身后。更远处，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暗中移动，不知是哪方势力。

我混在街边的阴影中，远远跟着。

不多时，那女子拐入一条偏僻小巷。黑煞宗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我心中一沉。

这女子虽有龙族气息，但毕竟孤身一人，若被围攻——

刚想到此处，小巷中陡然爆发出一阵轰鸣。

紧接着，一道青光冲天而起，伴随而起的，还有两声惨叫。

我赶到巷口时，只见两个黑煞宗修士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墙上，口吐鲜血，气息萎靡。那青衣女子站在巷中，神色淡然，手中握着一枚青色鳞片，鳞片上光芒流转，显然便是击退两人的法器。

她扫了地上两人一眼，淡淡道：“滚。”

黑煞宗两人挣扎爬起，狼狈逃窜。

但事情并未结束。

那三道外道行者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成犄角之势将那女子围住。为首那人沙哑开口：“交出古卷，饶你不死。”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冷，却不屑。

“凭你们三个？”

外道行者不再多言，同时出手。三道黑金色的光芒从他们手中射出，交织成一张诡异的大网，朝女子罩下。那光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显然蕴含佛魔之力的腐蚀特性。

女子不退反进，手中青色鳞片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青色屏障，硬生生挡住那张光网。同时她另一只手抬起，五指虚握，一道水龙凭空凝聚，呼啸着冲向最近的外道行者。

那行者急忙闪避，却仍被水龙擦中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巷边的墙壁中。

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好强的实力。

但另外两个外道行者并未慌乱，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浑身气息暴涨，竟是开始燃烧精血，强行提升力量。那张黑金色的光网陡然凝实数倍，缓缓压向青色屏障。

屏障开始出现裂纹。

女子眉头微皱，显然也感到了压力。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是真正的龙威，浩瀚、威严、不可侵犯。

就在此时，我动了。

不是出手相助，而是——

一道剑光从暗处激射而出，直取那个受伤倒地的外道行者。那行者虽伤，反应仍在，险之又险地避开，却也顾不上再念咒语。

两个外道行者分神一瞬，女子的青光趁机冲破光网，反手一击，将另一人击退。

“谁？”

为首的外道行者厉声喝道。

我没有回应，只是从暗处缓步走出，站在巷口，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女子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外道行者看看我，又看看她，终于冷哼一声，挥手道：“走！”

三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巷中恢复寂静。

女子收起青色鳞片，转身看向我，目光幽深如海。

“你是谁？为何出手？”

我看着她，淡淡道：“碰巧路过，看不惯以多欺少。”

女子凝视我片刻，忽然笑了。

“碰巧路过的人，身上会有万灵血契的气息？”

我心中一震。

她——

能感知到契约残片？

女子似乎看穿我的疑惑，轻声道：“不必惊讶。瀚海龙族与万灵血契，本就有些渊源。”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卷古卷，在我面前晃了晃。

“想要？”

我盯着她，没有回答。

女子笑了笑，收起古卷，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的声音飘入我耳中：

“你若真想知道这卷里写了什么，三日后，来城东‘听涛小筑’找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火从我袖中探出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我知道。”我摸了摸它的头，“这个局，我得去。”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海潮声。

城东方向，灯火稀疏，一片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