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没散尽,三三两两围着议论。有人看我,眼神里带着怀疑,也有同情,但更多是等着看热闹的观望。张秀才刚才那句“年轻人浮躁”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我知道他在等我跳脚,在等我哭闹,在等我失态,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撤了我的差事
可我不急
我转身没走远,就在宣传栏后头绕了一圈。水房门口的地砖缝里,有几点深色斑痕,像是蹭过又没洗干净。再往前两步,垃圾桶边上有个空墨水瓶,玻璃的,标签掉了,但瓶口残留的墨迹和黑板上的颜色一样
我记下了位置,没动它
早班交接铃响了,工人们陆续往车间走。我穿过人流,往门房去。老吴值夜班,六点刚换岗,正蹲在门口刷牙
“吴叔,早啊。”我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漱了口,抬头见是我,咧嘴一笑:“小苏啊,还行,就是半夜风大”
“那您看见啥人没?宣传栏那边…”我顿了顿,语气平常,“我今早去一看,板报被泼了墨,寻思着是不是夜里谁路过不小心碰倒了啥。”
老吴皱眉:“哦,你说那个?我倒是瞧见个人影”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动:“谁?”
“李主任。”他吐掉漱口水,用袖子擦嘴,“十点半左右,她提个瓶子从水房出来,手里那个…看着像墨水瓶。右脚鞋底还沾着黑乎乎的东西,踩地上留了个印”
我眼皮一跳:“她去水房干啥?”
“说是洗抹布。”老吴摇头,“可那瓶子明明是空的,哪来的墨水好洗?”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只笑着递过去一张纸:“麻烦您帮我抄个安全通知,我回头贴厂门口,您字写得齐整”
他接过纸,笑呵呵答应
我心里有了底
回到宣传栏前,人少了些,但还有几个女工站着看。李红梅已经在车间门口点名了,今天站得比往常靠前,背挺得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正派模样
我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李主任,能耽误您一分钟吗?”
她转头看我,眉头微皱:“上班时间,有事快说”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指着黑板底下那道模糊鞋印,“刚才老吴说,昨晚十点半看见您从水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空墨水瓶。这板报被人泼了墨,厂里肯定要查。您是副主任,又是老职工,能不能帮我们回忆一下,您当时去水房做什么?”
她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老吴看见我?他眼花了吧!”
“我没说他看见您泼墨。”我语气平稳,“我说他看见您提着空瓶从水房出来。这不犯法,也不违规。但问题是”我蹲下身,手指轻轻刮过她右脚鞋底边缘,“您鞋帮上昨天有道划痕,今早没了,像是擦过。而且,这鞋底内侧,还有点没洗净的墨渍”
她猛地往后退一步:“你干什么!别碰我!”
“您慌什么?”我站起来,声音提高两度,“我又没说您干的。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我负责的板报被泼了墨?为什么泼的位置是从左往右斜下来?为什么地上留的鞋印,和您今天穿的这双鞋尺寸、纹路都对得上?”
人群开始围拢过来
“更巧的是,”我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我昨天下班前拍了板报照片,也顺手拍了大家的工位。您看,这是您昨天的鞋”我指着纸上一处模糊影像,“右脚鞋帮有划痕,位置在这儿。今早您换了双干净的,连鞋带都重新系过”
“你偷拍我?!”她尖声叫起来
“我没偷拍您。”我合上本子,“我拍的是厂区公共区域。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调值班记录,问问老吴有没有撒谎。或者”我转向围观工人,“谁带了水杯?我想做个试验”
立刻有人递来一个搪瓷缸,里面还有半杯凉水
我走到垃圾桶边,捡起那个空墨水瓶,掰开一点指甲缝里的黑色残渣,抖进水里。墨块遇水即化,迅速晕开一团浓黑
“这残渣,是从您鞋底刮下来的。”我看向李红梅,“和瓶子里剩下的是一样的。您要是觉得冤,咱们现在就去厂办,请赵厂长主持调查。您敢吗?”
她嘴唇发抖,脸色由白转青:“你血口喷人!我…我是为厂里好!你那板报花里胡哨,写什么‘标兵榜’‘生活贴士’,像个杂货铺告示!我怕影响风气,才…才提醒你注意分寸!”
“所以您提醒的方式,是半夜拎墨水瓶来泼黑板?”我冷笑,“还特意挑左手泼,想伪装不是你干的?可惜您忘了,您惯用右手,鞋印却留在左边”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原来真是她干的?”
“还装好人骂小苏浮躁,自己倒半夜搞破坏!”
“难怪昨儿走得最晚,原来是等没人好下手!”
笑声越来越大
李红梅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我发抖:“你…你别得意!你不过是个临时工!我能让你画板报,就能让你滚回去接断纱!”
“您说得对。”我点头,“您确实能压我。可您不该低估一件事”我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我记性好,手脚勤,不怕查。而您,做了亏心事,连鞋都来不及换干净”
正说着,厂办干事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
“李红梅同志,”干事脸色严肃,“赵厂长得知情况,已作出初步处理意见:你行为严重违反职工守则,损害集体荣誉,即日起停职反省,等候进一步调查”
李红梅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不可能!我没有!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要是清白,配合调查就行。”干事语气不变,“但现在,请你先回办公室等候通知”
她张着嘴,还想争辩,可周围全是议论声、嗤笑声。有人模仿她刚才的腔调:“哎呀小苏太浮躁咯~”引得一片哄笑
她终于撑不住,一把推开旁边人,低着头往车间办公楼跑,脚步踉跄,鞋跟磕在地上啪啪响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框一抖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活该!”
“平日拿捏我们克扣补贴,今天栽了吧!”
“还勾结张文员一起排挤人,真当大家瞎?”
我站在原地,没笑也没动
一个女工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干净毛巾:“小苏,擦擦手吧,别沾了灰”
另一个蹲下身,拿起扫帚:“我帮你清理黑板”
有人应和:“我也来!你那板报我们都爱看,别让它就这么废了”
我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手,把那半截粉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吹去灰尘
宣传栏前的地面还留着一点墨迹,像块洗不掉的疤
我弯腰拾起掉落的粉笔头,指尖触到粗糙的断面
远处,车间机器已经开始运转,嗡鸣声稳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