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月黑风高，后山梅林一片死寂。

林尘踏着夜色而来，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梅林深处。

因为他知道，那个女人，一定已经在等他了。

果然，绕过一片梅树，前方隐隐有火光跳动。

林尘放慢脚步，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看到了那个红衣身影。

苏浅雪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让那张绝美的脸多了几分神秘。

她正低头拨弄着火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林师兄果然守时。”

林尘走到篝火旁，在苏浅雪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火焰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夜风拂过，梅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林师兄不问问我，为什么约在这里？”苏浅雪率先打破沉默。

林尘看着她，淡淡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苏浅雪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澜起伏。

“林师兄真是个妙人。”她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伸出手，从火堆里拨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在面前的青石上画了起来。

林尘低头看去，发现她画的是一幅简略的地图。

“这是青云宗。”苏浅雪指着中心位置，“这是内门，这是外门，这是后山。”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后山某处。

“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

林尘目光一闪。

苏浅雪抬头看他，笑容意味深长：“萧鼎天明日晚上，会去那里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你不认识，但我很熟的人。”苏浅雪把木炭扔回火堆，拍拍手，“魔域的人。”

林尘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魔域的人来青云宗做什么？”

苏浅雪歪着头看他：“林师兄真的不知道？”

林尘摇头。

苏浅雪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林师兄，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她说，“我诚心诚意来跟你合作，你却什么都不肯说。咱们这样，怎么谈下去？”

林尘沉默片刻，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苏浅雪眨眨眼：“比如，你是怎么知道天狼山有埋伏的？比如，你是怎么治好柳清雪的暗伤的？再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你体内那股隐藏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林尘心中凛然。

这女人，果然察觉到了。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缓缓说：“苏姑娘，你知道合作的基础是什么吗？”

苏浅雪一怔：“什么？”

“信任。”林尘说，“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这样的合作，能成吗？”

苏浅雪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林师兄说得对。”她笑着摇头，“是我太急了。”

她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林尘：“好，那我先说。说完之后，你再说，公平吧？”

林尘点头。

苏浅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是魔域的人，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魔域有八大魔殿，我来自血煞殿。”她说着，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掳去的孤儿，从小在血煞殿长大，被培养成杀手。”

林尘没有说话。

苏浅雪继续说：“萧鼎天找到我，说要和我合作。他帮我脱离血煞殿，我帮他做一些事。天狼山的事，就是他让我做的。”

林尘目光一凝：“你是说，那些杀手是你派的？”

苏浅雪点头，又摇头：“杀手是我派的，但想杀柳清雪的，不是我，是萧鼎天。我只是奉命行事。”

林尘盯着她，目光冰冷。

苏浅雪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我想告诉你，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林尘冷笑：“苦衷？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苦衷？”

苏浅雪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和之前妩媚的笑完全不同。

“林师兄，你知道在魔域长大是什么感觉吗？”她轻声说，“每天睁开眼，都要想着怎么活下去。今天和你一起吃饭的人，明天可能就死在你面前。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她低下头，看着火光，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得选。”

林尘沉默。

他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前世他去过，知道那里有多残酷。但知道归知道，他不可能因为同情就原谅她前世那一剑。

“你接着说。”他说。

苏浅雪抬起头，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

“萧鼎天想杀柳清雪，是因为她挡了他的路。”她说，“青云宗下一任宗主之位，呼声最高的就是萧鼎天和柳清雪。萧鼎天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野心极大，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挡他的路。”

林尘点头，这个他早就猜到了。

“那他为什么找魔域的人合作？”他问。

苏浅雪冷笑：“因为他不敢用宗门的人。杀同门是大罪，一旦暴露，他的一切都完了。但用魔域的人就不一样，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到魔域头上。”

林尘心中了然。

这确实是萧鼎天的风格。

“那个魔域的人，是谁？”他问。

苏浅雪犹豫了一下，说：“血煞殿的护法，薛老怪。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结丹。”

林尘目光一凝。

筑基大圆满，比萧鼎天还高一个境界。这种人出现在青云宗附近，绝对不是为了小事。

“他来做什么？”

苏浅雪摇头：“具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萧鼎天和他有交易。萧鼎天帮血煞殿做一件事，血煞殿帮他坐上宗主之位。”

林尘心中冷笑。

与虎谋皮，萧鼎天这是找死。

“那你呢？”他问，“你帮我，图什么？”

苏浅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活。”

林尘没有说话。

苏浅雪继续说：“萧鼎天利用完我，肯定会杀我灭口。薛老怪来了之后，我更加危险。我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一个靠山。”

她盯着林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救过柳清雪，柳清雪信任你。只要你能帮我，让我留在青云宗，我可以做任何事。”

林尘沉默良久，问：“你知道我体内有隐藏的力量，不怕我比萧鼎天更危险？”

苏浅雪笑了。

“林师兄，我在魔域长大，见过太多坏人。”她说，“坏人是什么眼神，好人是什么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看我的眼神虽然有杀意，但不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你杀过人，但你不滥杀。这一点，和萧鼎天完全不同。”

林尘沉默。

这女人的直觉，确实可怕。

“我需要考虑。”他说。

苏浅雪点头：“应该的。但林师兄，时间不多了。薛老怪明天晚上就到，他们见面之后，一定会商量下一步计划。到时候，柳清雪会更危险。”

林尘站起身，看着她说：“明晚，我去矿洞。”

苏浅雪眼睛一亮：“你愿意帮我？”

林尘摇头：“不是帮你。是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浅雪笑了，笑得很灿烂。

“好。明晚子时，矿洞外，我给你把风。”

林尘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苏浅雪，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苏浅雪一怔：“什么？”

“你说的是真话，但只说了一半。”林尘说，“你还有事瞒着我。”

苏浅雪笑容一僵。

林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回来：“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全了，我们再谈合作。”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复杂。

良久，她苦笑一声，喃喃道：“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

她重新坐下，抱膝看着火焰，眼神迷离。

“不过……”她轻声自语，“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林尘离开梅林，没有直接回外门，而是绕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二里地，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出来吧。”他淡淡说。

树后，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照在他脸上，憨厚老实，正是王铁柱。

“师兄，你、你怎么发现我的？”王铁柱挠头，一脸尴尬。

林尘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问：“跟了多久？”

王铁柱老实交代：“从你出门就跟着。我怕你有危险，就偷偷跟在后面。”

林尘沉默片刻，说：“你都听到了？”

王铁柱点头，又赶紧摇头：“我听是听到了，但我听不懂。什么魔域、什么杀手，师兄，你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林尘看着他，突然问：“你怕吗？”

王铁柱一愣，随即拍着胸脯说：“怕啥？师兄对我这么好，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跟师兄一起顶着！”

林尘笑了。

这一世，能遇到王铁柱，是他最大的幸运。

“走吧，回去。”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很远，林尘突然问：“王铁柱，如果有人给你很多灵石，让你出卖我，你会卖吗？”

王铁柱瞪大眼睛：“师兄你说啥呢？我王铁柱虽然笨，但知道谁对我好。那些灵石算个屁，给我金山我也不换！”

林尘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回到外门时，已经是丑时。

林尘推开房门，刚要点灯，突然察觉到不对。

屋内有人。

他停下手，冷冷道：“出来。”

黑暗中，一个灰衣身影缓缓走出。

是萧鼎天身边的那个灰衣老者。

他躬身行礼，说：“林公子，萧师兄有请。”

林尘目光一冷：“现在？”

灰衣老者点头：“是。萧师兄说，有要事相商，务必请林公子过去一趟。”

林尘沉默片刻，说：“带路。”

再次来到萧鼎天的住处，林尘发现这次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

小楼周围多了几个暗哨，都是筑基初期。门内隐隐传来谈话声，似乎不止萧鼎天一个人。

林尘跟着灰衣老者走进小楼。

屋内，萧鼎天依旧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筑基大圆满，比萧鼎天还强。

薛老怪？

林尘心中一震。

不是说薛老怪明晚才到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萧鼎天看到林尘，笑着招呼：“林师弟来了，坐。”

林尘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也在打量他，目光如同毒蛇，让人很不舒服。

“这位是？”林尘问。

萧鼎天笑着说：“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姓薛，从远方来。薛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尘。”

薛老怪盯着林尘看了片刻，突然开口：“炼气三层？”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摩擦。

萧鼎天点头：“对，炼气三层。但他救了柳清雪。”

薛老怪冷笑：“一个炼气三层，能从你安排的那些杀手手里救人？萧鼎天，你那些手下，越来越废物了。”

萧鼎天笑容不变：“薛兄说得是。所以我才请林师弟来，想问个清楚。”

他看向林尘，目光依旧温和，但林尘能感觉到其中的冷意。

“林师弟，你老实告诉我，那天在天狼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尘心中快速转动。

薛老怪提前出现，说明情况有变。苏浅雪的消息，未必完全准确。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接下来的局势。

“萧师兄想知道什么？”他问。

萧鼎天说：“全部。从你进入天狼山开始，到你救下柳师妹，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林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把那天的经历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和柳清雪的详细对话，也隐去了跳崖的细节。只说是妖兽惊退了杀手，他和柳清雪趁机逃走。

萧鼎天听完，若有所思。

薛老怪却突然问：“你跳崖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尘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悬崖下有树。”他说，“我砸在树上，又掉进溪流，捡了一条命。”

薛老怪盯着他，目光锐利：“炼气三层，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砸在树上，还能活？”

林尘坦然道：“运气好。”

薛老怪冷笑，正要再问，萧鼎天突然开口：“薛兄，林师弟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就是他的本事。我们不必追根究底。”

薛老怪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萧鼎天转向林尘，笑着说：“林师弟，这么晚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鼎天说：“明日晚上，我要去后山办点事。但那里地形复杂，我怕迷路。你从小在外门长大，对后山应该很熟吧？”

林尘心中冷笑。

这是要试探他？

“萧师兄想去哪里？”他问。

萧鼎天说：“一个废弃的矿洞。”

林尘心中大震。

矿洞？不就是苏浅雪说的那个地方吗？

萧鼎天盯着他，目光深邃：“林师弟，你知道那个矿洞吗？”

林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知道。以前去过。”

萧鼎天笑了：“那太好了。明晚子时，你带我们去。”

林尘点头：“好。”

萧鼎天满意地笑了，起身拍拍他的肩：“林师弟果然爽快。这件事办好之后，我一定重重谢你。”

林尘起身告辞。

走出小楼，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薛老怪提前出现，萧鼎天主动邀他去矿洞。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他和苏浅雪的密会？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林尘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外门，他没有回屋，而是直接去了后山。

梅林深处，篝火已经熄灭。苏浅雪不知去向。

林尘站在那块青石前，目光扫过四周。

突然，他蹲下身，从青石下摸出一块玉简。

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行字——

“情况有变，明晚小心。”

林尘把玉简收进怀里，目光深沉。

情况有变。

到底变在哪里？

他想起薛老怪看他的眼神，那种毒蛇般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明晚，矿洞。

他必须去。

但这一次，不是去刺探，而是被“邀请”。

这其中的区别，太大了。

林尘站在梅林中，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快速转动。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他都奉陪到底。

前世活了八百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内门某处。

萧鼎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身后，薛老怪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你确定这小子有问题？”薛老怪问。

萧鼎天点头：“确定。一个炼气三层，能在你那些杀手手里救人，还能从天狼山活着回来，绝对不是普通人。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

“苏浅雪最近一直在接近他。”

薛老怪放下茶杯，目光一闪：“那个小贱人？”

萧鼎天点头：“她可能想跳船。”

薛老怪冷笑：“跳船？她以为她能跳得掉？”

萧鼎天转过身，看着他说：“所以明晚，正好一网打尽。”

薛老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那个小子，留不留？”

萧鼎天想了想，说：“看他识不识相。如果肯归顺我，可以留着。如果不肯……”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就让他永远留在矿洞里。”

薛老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好。”

夜色渐深，两人的笑声在小楼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