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云梦幽梧 第一章 商家弃子
夜雨落银杏,晨风知素商。
相月时分,昨夜细雨拂落几叠秋黄,破晓微光漫过月山镇,檐角街石俱染清寒。
大成云州辽阔,铭海郡内如月山镇者不下百数,星罗州府四方。月山镇坐落郡西,毗邻望沙郡,镇内官道横贯,行商走贩四季往来不绝,绝非冷僻之地。
卯时过半,镇上“商家药铺”门帘轻卷,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而出。曦光里,青年衣袍素淡、眉眼澄净,执着扫帚,动作从容周全,小半个时辰内次第理毕扫地、打水、劈柴诸务,如檐角滴露,井然有序。
及至辰时,晨雾渐薄,初阳自群峰后晕开漫天红霞,远山尽染秋光,苍树皆沐朝晖,小镇藉此平添几分暖意。
青年拭去额间薄汗,静立檐下望了会天色,方回身入院安坐,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纸页微黄,字迹疏朗。他垂首默念,一页一页地读进愈发明澈的天光里。
此书名曰《入商浅论》,著者与成书年月已无考,坊间传为前朝旧籍,书中所述乃商事易理,是本朝寻常商家的入门读物,若说青年手中这一册有何不同——那书页空白处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青年凝神提笔,时而划去一行,时而另添新句。沉心研读之际,铺里慢悠悠踱出个掌柜模样的老汉——约莫五旬年纪,身形微偻,一双小眼左右滴溜转着,两撇碎胡正随嘴里骂骂咧咧不住乱颤。
“这惫懒货,又躲哪偷闲去了!”
骂声方落,老汉已瞧见树下看书的青年,不由嘴角一撇,满眼鄙夷,从鼻子里哼出声来:“成天抱着本破书啃,活脱脱个书呆子!那点家世顶什么用?还不是窝在这破地方,能看出个什么前程!”
可一想到自己同样困在这“破地方”,那份鄙夷便掺进了几分嫉恨——他在月山镇空耗大好年华,眼前青年如今境遇潦倒,毕竟在锦绣堆里滚过……妒念一起,竟如红炭般烫得心口滋滋作响 。
“也罢,替大夫人办妥此事,就回云梦享清福。”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略整衣襟,朝青年走去。
青年早已听闻骂语,无奈下合书起身,拱手迎道:“王叔早。”
“你小子起挺早。”王平福瞄了眼四周,见铺面内外洒扫洁净,院角木柴码放齐整,这才正眼看青年,捻着胡须道:“准备得如何?”
“请王叔放心,一应物事皆已备妥,侄儿巳时便启程。”
青年心中清明——王平福是那女人的远亲,他权且自称侄儿,商家子弟的名头在外人听来或许光鲜,于他却是自幼缚身的枷锁,这些年受惯了冷嘲热讽,几句骂语又算得了什么。如今府中尽由那女人把持,他与母亲行事向来谨小慎微,若此时与人争执,只怕会牵累母亲,还不如忍一时之气,换取片刻安宁。
“嗯,好。”王平福点点头,“远卓啊,这两年委屈你窝在这穷乡僻壤了,待这趟差事圆满,回府后自有好前程。到时候……王叔还得仰仗你呢。”
“王叔言重了。”青年微微垂首,语气恭谨平稳,“这两年承蒙您指点照应,侄儿铭记于心,日后王叔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呵呵,好说!”老汉干笑两声,带着几分刻薄瞥向那册书卷,话锋忽地一转,“我说远卓,怎还抱着这本破书不放?里头尽是些浅薄之言,我那柜上多的是商道典籍,尽管来取,你也该多长些见识了。”
青年指节微紧,拢书入袖,温顺回道:“谢王叔关照,但侄儿资质愚钝,对算术账目仍有诸多困惑,还须勤做基础功课慢慢参悟。”
“倒也是。”王平福想起这两年来青年经手账目常出纰漏,有时甚至错得荒唐,眼中不由鄙夷愈盛,点头道,“回府后,记得多向老爷和大少爷讨教,咱们商家子弟,若连账都算不明白,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王叔教训得是。”青年垂目。
王平福未再多言,侧首瞥向天际,青年即刻会意,躬身道:“侄儿这就去备朝饭,请王叔稍坐。”
“嗯。”王平福鼻腔里闷应一声,盯着那道清瘦身影转入灶间,眼底寒意渐凝,双唇无声翕动:“可惜呀……你这趟有去无回,老夫后半辈子的安稳,少不得要借你一程……”
正默念间,几个伙计进到院内,老汉眼色一递,几人脚步微顿,悄然颔首。青年眼梢余光察之,面上仍如往日般温声招呼,心下却冷冷一哂——堂堂商家巍然于两郡之地,何等煊赫,可锦绣堆里尽是些腌臜勾当。他商远卓庶出之身,受尽冷眼也罢,如今竟连这等宵小,也敢将算计明晃晃地递到他眼皮底下来。
这一切,皆是因为那两人……
母亲本是府中寻常丫鬟,全因那人酒醉乱欲,才有了他这个意外,若非祖父执意相护,他断无可能来到人世。据说老人曾为此事亲携厚礼登门赔罪,在那女人的娘府中赔尽笑脸,还送了许多房契铺契,才勉强换得一句“留着罢,横竖是个孽障”。
思及祖父,一张被岁月浸得温润的面容于眼前浮现,恍惚间,夏日蝉鸣穿越时光——那些闷热的午后,亭中竹帘半卷,老人翻着本《入商浅论》,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母亲总在旁安静烹茶,眉眼弯着,笑意盈盈……
最是明亮的少年时光,经韶光荏苒,竟已模糊成一片氤氲茶雾……祖父的神态,母亲斟茶时手腕的弧度,仿若墨迹浸水,越是想看清,越是漾开淡淡的、抓不住的痕迹,惟有那缕茶香,清苦里掺着一丝回甘,固执地缠绕在记忆深处,似有若无……
及至祖父仙游,再无人遮挡风雨,仅余手中这卷旧籍,在每个秋意微凉的清晨,静静倾听心语。
彼时,商家门楣仍高悬“云梦第一商行”的匾额,内里却乾坤倒转,那女人的娘府日渐势大,笼络了数家老牌商行,自此稳压夫家一头,府中诸事无不顺其心意。男人亦甚少过问母亲院中之事,底下人何等伶俐,皆轻慢敷衍,是以母亲空但着“四夫人”的名分,处境竟不及寻常丫鬟,成了深宅中一道孤影。
待他年及游学之岁,被遣往远离州府的偏地,亦少不了他人暗作文章。
如此不公境遇,他亦曾不忿,可几番抗争的代价,终让他明白这一切不过徒劳……十三岁那年,他首度参加府中考学,一路破题斩关,竟在最后的算筹比试中,力压族中嫡长子商远麒,一举夺魁,初露峥嵘。
祖父故去,他曾天真地以为,学业出众便能换来那男人些许垂顾,好让母亲境遇稍宽,可台下那道视线如蕴寒冰,时至今日仍似附骨之疽,令他脊背生寒。
果然,没多久母亲就被打发至城北一处偏宅,那宅院墙垣斑驳、窗牖破损,冬难御寒、夏不蔽暑,院内无人帮衬,府中还克扣每月例钱……
某日雪霁,少年自府学休沐,推门正见女子俯首织缣,十指冻如脂玉,屋内无一丝暖意,府中竟连炭例都克扣了去,当真要逼死他们母子不成!没等那道憔悴身影抬首,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声“卓儿”轻轻绊住,女子牵住他的衣袖,透来单薄体温。
“阿娘,我去讨个公道!”少年忽地双眼泛红。
女子泪落无声:“卓儿,是娘拖累你……生在高府,却无福分受用。”
少年不由喉间发哽,满心迷茫悲戚,忽觉“远卓”二字讽刺至极——那男人取字时,可曾有过半分真心。“我去争,定能让阿娘……”他抿着嘴,止不住身躯微颤。
“远卓这字,可真好。”仿若心有灵犀,女子轻抚他袖口,感慨道,“娘却宁愿你笨拙些,不掺和那些算计,图个安稳度日。”
“这名分不要也罢!”少年心里闷堵,竟脱口道,“只要阿娘喜欢,便舍了这名这姓!”
“莫说胡话!”女子将少年拢进怀里,声如雪落:“娘只要你平平安安……便知足了。”
少年咬紧牙关,终是咽下所有颤抖,眼底一片赤红,心中已然决意。
那日后,他渐敛锋芒,课业常有疏漏,考学亦泯然众人。不久,月例便按时送至,府中也遣来丫鬟。他深厌这汲汲营营的纠缠,却无力挣脱,惟愿游学结束后,携母外放任一方掌柜,从此母子相依,不必再看人眉睫……
“是你们逼我的……”青年默念,对几人嘴脸视若无睹,不动声色地备着朝饭,心头盘算着连日以来的布置,浑然不觉双手微颤——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不消两刻,朝饭备好,按族中规矩本无需他动手,可自游学至此,王平福不仅轻视怠慢,还屡屡寻衅,今日这个伙计告假不能劈柴,明日那个伙计称病不能整理药材,他懒得与小人计较,索性将杂活一概揽下,唯独在账目上时常做些纰漏。
初至月山镇,他还以为那女人的手伸不到这偏地,直到偶在官驿歇脚,听伙计随口打趣——自他游学此地,药铺与州府间书信往来莫名频繁,他不由心生戒备,不敢松懈半分。
朝饭毕,众人收拾停当,王平福立在药铺大门,尖声道:“这趟去东宁,好生照看远卓少爷,事成之后,城里自有赏赐。”
见四人齐声答应,青年心下一哂,若非机缘巧合窥破今日之局,此行必成黄泉路。他面上不露分毫,朝众人郑重拱手:“一路有劳各位!”说罢转向老汉,“王叔,我们启程了。”
“去吧。”王平福扯着脸皮似笑非笑。
青年略一拱手,转身牵马便走,四人见王平福微微颔首,随即牵马跟上。
按商家游学旧例,此行须沿途发卖云州特产药材,再采买东宁本地药材运回云州,最终凭获利几何评定等第,故而辎重颇丰,往返少说也需两三月光景,但元月前仍能赶回州府。
沿路缓行,秋风送凉,青年额角却沁出细汗。诸般布置能否功成,全凭今日随机应变,虽推演再三,临到关头仍自心悸,至于考评优劣,眼下已顾不得……
行至街口,忽见两人立在道旁挥手,皆是他在月山镇结交的朋友——官驿信差向杰与隔壁早点铺董大爷的孙女芸儿。看到向杰,青年心中既愧疚又感激,若非其差事之便,他决计窥不破今日杀机,亦遑论早做筹谋。目光转向芸儿,姑娘明眸泛泪,常去买早点的日子里,少女的心思他岂会不懂?可如今自身难保,前路未卜,又如何承得起这般牵挂。
昨日既别,不宜再驻。青年拱手回应,随队穿过“月落山幽”石牌坊,一行人缓辔行于官道。但见碧天凝清气,远峰抹微云,道旁银杏成林,黄蝶簌簌纷落,山色浸烟岚浮翠,露华映流霞溢彩,恰为初秋清寒凭添几分暖意。
青年策马行于队伍中,与马车并行。前头两骑身形颇高,斜眼细眉的名叫王泽,圆脸尖鼻的唤作王贵,俱是王平福远房子侄,手上有些真功夫。后头两人矮壮些,是月山镇本地的堂兄弟,吊梢眼的赵五,厚嘴唇的赵六。四人腰间皆配长刀,虽说官道向来太平,可携重辎在外,终须步步谨慎。
这般阵势看似护卫周全,实为监视,王泽王贵不时扫来眼风,他故作不觉,暗里掐算着时辰。
马行半盏茶光景,青年忽地翻鞍落马,捂腹躬身,窘迫道:“列位见谅,我腹中急痛,去林子里行个方便,烦请稍待片刻。”
赵六神色不耐,低声骂道:“真他娘的多事!”
斜眼男子见青年冷汗涔涔,状甚痛苦,按下疑心笑道:“出门难免不便,远卓少爷请便。”随即向王贵递了个眼色。圆脸男子会意,接口道:“我陪少爷同去,也好照应林中虫蚁,顺带放个水。”
“有劳兄弟。”青年略一颔首,便火急火燎钻进林子。
赵五嗤道:“窝囊样,也配我们四个……”
“赵五!”
吊眼男子未说完便被喝断,待两人隐入树丛,斜眼男子冷声道:“慎言!办好差事自有好处。”赵五赶忙称是,却听赵六一声轻嗤,似笑他眼力不济,一时涨红了脸,扭头瞪向林深处,眼中掠过凶光。
林中秋意未浓,银杏金叶已缀满枝头,风过时簌簌飘落。
两人疾行百余步,寻了处树影深浓的僻静所在,回头已不见官道踪迹。正待分头解手,青年忽地踉跄倒地,王贵下意识俯身搀扶:“少爷可要紧?”
“无妨……腹中绞痛,腿软罢了。”青年垂首拭汗,手探入怀中轻揉,眼中掠过寒芒。
圆脸男子见他这般怯懦,不耐道:“那请快些,我去那边候着——”。
“噗!”
寒光乍现,直没王贵腹部,圆脸男子剧痛欲呼,却被迎面扬来的白粉灼了满脸。他慌忙屏息,脚下踉跄绊倒,旋即被人以膝抵背,布条死死勒入脖颈。
王贵挣动呼救不得,腹部血渍蔓延,面皮涨作紫红,喉间咯咯作响,气息渐弱中艰声骂道:“该死的……小畜生……”
青年侧目不语,落叶纷飞间,仅闻断续哀鸣:“卓……卓少爷,饶……”几息之后,挣动渐止。
青年仍死死绞紧布条,直至身下再无动静,甫一松手便浑身脱力,跌坐在地喘息不止,双臂犹自战栗。他转头瞥见王贵遗容,双目圆睁,面皮青紫,惊惧下以手撑地连退数尺,半晌方定神低语:“是你们……逼我的。”
林外道上,估摸两人离去一刻有余,斜眼男子莫名烦躁,正欲唤赵氏兄弟入林查探,却见树丛簌动,蓦地探出个人影。他惊而按刀,来人竟是青年,面色惶急道:“不好了!王贵被蛇咬了,快随我来!”
王泽心头一沉,暗骂“废物误事”,面上急道:“好端端的,怎就招惹了小龙?”
青年抹汗颤声道:“他拨开树丛时,被花辣子咬中了手,此刻瘫软在地,快!救人要紧!”
斜眼男子见他汗透额发、神色惶恐,虽觉蹊跷,仍向赵氏兄弟喝道:“你们速去查看!”待两人应声,他又补了句:“处置妥当再回!”
赵氏兄弟对视一眼,俱听出“妥当”二字意味。青年心下冷笑,面上仍作焦惶状,急急转身引路:“快随我来!”
入至林深处,赵五压低声道:“老六,这小子点而邪门,先离远些。”赵六会意,指节轻推刀镡:“见机行事。”两人目露凶光,缓步紧随。
青年背对两人,额汗涔涔,神情却静如寒潭,眼角余光扫视林木,暗里默念步数——至一百二十五步时,忽指前方道:“王贵就在前面!快!”
两人凝目望去,见十余丈外树跟处瘫着一人,垂首难辨面目,正待细看,青年倏然转身,衣襟上赫然溅满暗红!
赵氏兄弟瞳孔骤缩:“你——”
话音未落,青年猛拍身侧树干,但听破风之声乍起,前后数根削尖木桩自半空荡落,直取二人要害!两人顿即亡魂大冒,骇然间急避两侧,脚下却骤然踏空!
竟是连环陷阱!
尖刺破空原是虚招,真正杀机却藏于脚下——两处陷坑密布削尖竹刺,两人慌乱中抓向坑壁,奈何昨夜微雨浸透泥土,湿滑难握,皆直直下坠。
青年正欲扑至坑前扬撒药粉,忽闻一声凄厉嘶喊撕裂林寂:“王泽快来!这小子有诈!”
青年奔至坑边,见赵五被尖刺贯胸而亡,赵六腹腿俱伤,口中血沫翻涌,盯着青年兀自咒骂:“你这……该死的小畜生……”
不好!
青年转身欲逃,未出十丈就被飞石击中背心,顿即咳血倒地,浑身抽搐不已。
艰难回首,斜眼男子已提刀立于三丈外,面寒如霜:“远卓少爷好手段,倒是我眼拙,可怜他们平白丢了性命。”
青年勉强支起身子,拭去唇边血迹,凝眉惨笑:“若非尔等相逼……只恨运差半分,未能送你去见他们。”
陷此绝境,青年反而神色傲然,斜眼男子勃然暴怒,冲上前猛踹其腹,厉声道:“老子最讨厌你这副清高模样,区区一个废物,也敢叫嚣!”他连踹数脚,青年蜷身呕血,脏腑如灼。王泽却愈发癫狂,狞笑不已:“起来啊少爷!你的能耐呢?!”见青年瑟缩退避,他面容扭曲如恶鬼,“别急……待少爷好生消受一番,自会送你与我兄弟团聚!”
话音甫落,斜眼男子铮然拔刀劈向青年膝侧,却忽觉腹中一空,力泄半步,刀锋险险偏落。青年趁势扑地,狠拽其足踝。斜眼男子踉跄倒地,欲提刀反击,虚弱却如潮漫卷,连视线亦昏蒙不清……
自月山镇一路戒备,水粮未曾离身,怎会……
莫非……是那小子做的朝饭?!他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心魂惊骇间,青年已死死摁住斜眼男子持刀之手,抄起硬石,照面狠砸。
“咄!”
石落血溅,王泽闷哼半声:“小畜生……你竟……啊!”语未成句,复一记重击,终只剩断续痛嚎,斥骂渐碎成残喘,林间只余沉闷的“咄”、“咄”砸响……黄蝶簌簌掠过,碎阳透过林隙在青年紧绷的脊背上跳跃,他抡着石块一次又一次,即便血肉模糊,温热飞溅糊住视线,他亦浑然不觉。
良久,身下再无动静,青年松开染红的石块,扯过长刀踉跄跌坐,双手不住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林中血腥弥漫,青年仰头望天,秋阳柔光落入眼底,终蓄起几分气力。此番九死一生,还须尽快处置尸体离去,待腹痛稍缓,他勉强起身,拖着王泽挪向陷坑。
才走两步,身后陡然响起两记掌声。
“啪!啪!”
来人嗓音沙哑低涩,似是真切叹道:“啧,远卓少爷……好手段!”
青年脚步一滞,闭目轻叹,方缓缓转身。来人一身粗布农户打扮,黑巾蒙脸,双目如刀,太阳穴微鼓,臂上筋肉虬结,绝非王泽之流可比。
来人见青年神色平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赞道:“人人都说远卓少爷上不得台面,原是他们瞎了眼,好在大夫人未雨绸缪,否则今日这差事,怕真不好收场。”
果然是那毒妇设的局!
青年冷笑:“上不上得台面,如今还重要么?我步步为营,你黄雀在后,待我化作厉鬼,必夜夜缠着那毒妇,教她永无宁日!”
来人听罢,只轻嗤一声,面露讥诮。
青年阖目低叹:“看来今日,是断难活命了。”袖中右手却悄然攥紧了一撮粉末。
来人微微摇头,眯眼道:“少爷,这等伎俩就免了。拿钱办事,黄泉路上莫怨我。”
青年垂手似已放弃,仰天长叹:“阿娘,孩儿不孝……”声未落,袖中粉末忽扬如雾,一道刀光破尘而出!
他疾转身欲退,却闻耳畔一声轻笑:“弃子又何苦挣扎?”惊惶间脊背生寒——莫非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
“嗖!嗖!”
急如星火间,林中骤然破风双响,来人腕上先着一击,痛麻未散,腰间又中一丸,霎时刀锋偏颓,他身形一折,几瞬后没入林深暗处。
青年力竭倒地,碎阳乱叶间,一双清亮灵眸映入眼帘。
“喂,还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