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订单,是八月中旬到的。
一封挂号信,从天津大红门市场寄来,信纸是带暗纹的商务信笺,字是用钢笔写的,工整,透着股老派商人的讲究。
信是天津“兴隆服装批发公司”老板孙兴隆亲笔写的,说经哈尔滨赵永革老板介绍,对“默子”牛仔服“甚为欣赏”,欲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首批试订五千件,款式按目录,价格“可参照哈市赵老板之例”,盼速复。
常白话拿着信冲进办公室时,陈默正在看王秀英从深圳发回来的质检报告。见常白话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天津!大红门!孙老板!五千件!一次!”常白话把信拍在桌上,气都喘不匀,“赵老板介绍的!我的天,陈默,咱们这是要发大了啊!”
陈默放下质检报告,拿起信,慢慢看了一遍。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赵永革介绍的,这很关键,说明赵老板对“默子”满意,愿意背书。首批五千件,这手笔比赵老板当初还大。价格参照哈尔滨,就是默认了“默子”的定价权。语气客气,但透着实力和自信。
“赵老板什么时候介绍的?怎么没听他说?”陈默问。
“我哪知道!可能是上回我去哈尔滨,他提了一嘴,我也没在意。没想到真成了!”常白话搓着手,“陈默,五千件啊,一次这得赚多少?咱们得赶紧回信,马上发货!”
陈默没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八月了,天还很热,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五千件,一次。加上哈尔滨每月一万二千件,南方贴牌的八千件,自产的两千件,现在“默子”的月订单量,已经冲到一万七千件。产能,再次绷紧了。
更关键的是,赵永革为什么会主动介绍天津的客户?是单纯热心,还是别有打算?生意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推荐。赵永革是商人,商人逐利。他图什么?图抽成?或者换个人情?赵永革没提任何要求,反而显得可疑。要么,是他真觉得“默子”好,愿意帮忙;要么,是他有更大的图谋,比如,想从天津的生意里分一杯羹。
“常白话,你马上给赵老板打个长途电话,就说天津孙老板的信收到了,谢谢他介绍。问问他,对天津这笔生意有什么建议。”陈默说。
“问他建议?”常白话不解,“他还能有啥建议?让咱们赶紧发货呗。”
“让你问你就问。”陈默不容置疑。
常白话去打了电话。表情有些古怪。
“陈默,赵老板接了电话,挺高兴,说孙老板是他老朋友,信得过。建议咱们价格可以比哈尔滨稍低一点,因为天津市场大,走量,薄利多销。另外……他说,如果需要他在中间协调,他愿意帮忙。”
“协调?”陈默捕捉到这个词,“协调什么?”
“他没明说,就说天津那边规矩多,有他说话,好办事。”常白话挠头,“陈默,你说他是不是想要点……介绍费?”
陈默笑了,这就对了。赵永革不是圣人,他介绍生意肯定是要好处。但直接要,太露骨,也跌份。所以暗示“协调”,让你主动提。
可怎么提,提多少,这都是个学问。给少了,赵老板不高兴。给多了,自己吃亏。而且这是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得有个长久、体面、双方都舒服的方案。
“常白话,你回复天津孙老板,就说我们非常荣幸,感谢赵老板推荐。首批五千件,价格按哈尔滨的九折。另外,附上最新款式目录,请他挑选。交货期,一个月内分两批发出。结款方式,货到付款百分之七十,月底结清。合同,咱们拟好了寄过去。”陈默说。
“九折?那咱们一件少赚好几块呢!”常白话心疼。
“九折是给孙老板的诚意。至于赵老板那边……”陈默沉吟,“咱们这么办。你给赵老板去封信,这么说:感谢他介绍天津大客户,为表谢意,也为了长期合作,咱们愿意把天津这笔生意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干股分红,每季度结算一次,直接汇给他。以后天津再有订单,照此办理。你看他怎么说。”
“百分之二十?”常白话瞪大眼,“陈默,五千件,按九折算,咱们一件也就赚三块多。百分之二十,就是六千多块!就这么白给他?”
“不是白给,是投资。”陈默说,“赵老板是东北市场的钥匙,现在又成了打开华北市场的引路人。把他绑在咱们的战车上,以后东北、华北的市场,有他帮着开拓,维护,比咱们自己跑强多了。这六千多,是敲门砖,也是定心丸。让他知道,跟着‘默子’,有好处。”
常白话似懂非懂,但陈默决定了,他照办。
两封信同一天发出。给天津孙老板的,语气恭敬,条件优惠。给哈尔滨赵老板的,言辞恳切,利益实在。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陈默没闲着。产能又告急了,自产两千,南方贴牌八千,哈尔滨一万二,天津五千,加起来一万七。南方林老板和郑老板的厂子,已经满负荷运转,再增产,质量难保。自产这边,工人两班倒,机器连轴转,也到极限了。
陈默电话告诉了王秀英,又召集李建国、常白话、生产科长,开紧急会议。
“两条路。”陈默说,“第一,再找南方贴牌厂但质量控制是个问题,交货期也紧。第二,在邻近地区找合作厂,咱们输出标准,派人管理。你们看哪条好?”
陈默看了看他们几个,接着说:“王秀英建议在邻近地区找合作厂家。说南方天高皇帝远,管起来吃力。要是在咱们地区,或者邻省,近,方便控制。而且人工、运费,都比南方低。”
“可邻近地区,哪有像样的服装厂?”李建国说,“咱们地区那几个小厂,都被咱们收了。再找,得去外省。”
“外省也行。”陈默说,“常白话,你带人跑一趟河南、山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厂子。条件可以优厚,但标准不能降。另外,自产这边再挤一挤。李师傅,把纺织厂那个改造车间,再扩大,增加三十台缝纫机。工人从社会招,培训上岗。”
“那得投钱。”李建国说。
“投。从哈尔滨的回款里出。”陈默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关过了,‘默子’就真站住了。”
三天后,天津孙老板的回信到了。同意价格,选定款式,首批五千件,分两批,月底前发完。合同随信寄回,盖了章,签了字。很爽快。
同一天,哈尔滨赵老板的电话也来了。是直接打到陈默办公室的,声音洪亮,透着亲热。
“陈老板,信收到了!哎呀,你太客气了!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忙,应该的嘛!你这么搞,我都不好意思了!”
“赵老板,您千万别这么说。”陈默对着话筒,语气诚恳,“没有您,就没有‘默子’在东北的市场,更没有天津的机会。这百分之二十,是您应得的。以后华北市场,还得靠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赵老板很高兴,“陈老板,你是个明白人,会办事。你放心,天津老孙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以后你的货优先走,款子准时结。另外,沈阳、长春那边我也有朋友,回头我帮你牵线。咱们这生意,越做越大!”
“那太感谢赵老板了!等您下次来草庙,一定让我好好招待。”
“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陈默长出一口气。用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换来了赵老板的真心实意,换来了华北市场的通行证,还可能打开东北其他城市的大门。值!但压力也更大了。天津的五千件,月底前要交货。南方贴牌厂已经饱和,新找合作厂需要时间,自产扩能也非一日之功。怎么办?
陈默让常白话把天津的订单,拆成两部分。两千件,从南方贴牌厂挤一挤,优先保证。另外三千件,从自产和现有合作厂里调剂,加班加点赶。
“质量不能松。”陈默电话里叮嘱王秀英,“告诉林老板和郑老板,这批货是打开华北市场的关键,有一件出了问题,以后订单就别想了。让他们把最好的工人调上来,用最好的料。贴牌费,可以加百分之五,当奖金。”
“我明白。”王秀英在电话里保证。
八月底,天津的两批货按时发出。常白话押车去的,亲自跟孙老板交接。
孙老板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很毒,验货验得很细。
常白话在旁边,手心冒汗。好在货确实不错,面料、做工、款式,都挑不出毛病。
孙老板很满意,当场付了百分之七十的款,剩下的,说月底准结。
“你们‘默子’,东西硬。”孙老板拍着常白话的肩膀,“老赵没看错人。以后,每月先按五千件发,卖得好,再加。”
“谢谢孙老板!”常白话心花怒放。
九月初,天津的尾款到账。加上哈尔滨的货款,陈默账上一下子多了二十多万。他留出生产资金和贷款利息,把该付的布款、加工费、工资、奖金,一一结清。剩下的,他拿出一半,投入扩产。纺织厂改造车间,新添了四十台缝纫机,招了五十个新工人,培训上岗。又在外省谈了两家合作厂,月产能各一千件,质量达标,九月就能供货。产能压力,暂时缓解了。
九月中旬,陈默收到了哈尔滨赵老板汇来的第一笔“分红”收据。赵老板在附信里说,钱收到了,很满意,已开始联系沈阳、长春的朋友,预计年底前能有眉目。
陈默看着收据,笑了。这钱花得值,赵老板现在是真把“默子”当自己的生意了。但他没被冲昏头。他知道,生意做得越大,风险越高。现在“默子”的命脉,一半在南方贴牌厂手里,一半在赵老板这样的经销商手里。哪头出问题,都可能伤筋动骨。他得平衡,得布局。
陈默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提高自产比例。目标年底前,自产达到月五千件。这样,即便南方贴牌出问题,或者经销商压价,他也有底气。
第二,第二,建立质检体系。在哈尔滨、天津,设常驻质检员,货到抽检,发现问题,及时反馈,追责。在南方贴牌厂,王秀英长期驻守,同时培养当地质检人员,双重把关。
第三,发展二级经销商。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赵老板、孙老板,在东北、华北其他城市,发展中小经销商,分散风险。价格可以略高,但量小,好控制。
第四,产品多元化。牛仔服是主力,但不能全靠它。让王秀英的设计团队,开发秋冬新品:夹克、风衣、棉服。用“默子”的牌子,拓展产品线。
第五,加强内部管理。制定更细致的生产标准、奖惩制度。设“质量追溯制”,哪批货出问题,追查到班组、个人。设“客户满意度奖”,经销商反馈好的,奖励相关团队。
有了这个思路和决定,陈默心里渐渐有了谱。生意做大了,管理得跟上。不能管理混乱,漏洞百出。
十月,国庆刚过,赵老板介绍的第一批沈阳客户来了。两个批发商,要“默子”牛仔,每月各两千件。
陈默亲自接待,价格给得优惠,但条件谈得细:预付款百分之三十,货到付清。质量,按标准来,不合格包退。两个客户爽快答应,当场签了合同。
加上沈阳的四千件,“默子”的月订单,突破了两万件。
陈默看着订单汇总表,心里没有太多兴奋,反而有些沉重。两万件,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