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客栈。
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是城东，而我目送她离去后，便转身绕道，从另一条巷子折返。
但走出不过百丈，我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她走得太过从容。
方才那一战，她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击退两个黑煞宗修士也只是随手而为。这样的人物，会在明知被尾随的情况下，选择一条偏僻小巷？
除非——
她故意的。
故意引那些人出手，故意试探各方反应，甚至……故意让我看见。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动衣袂，带来远处隐约的海潮声。小火从袖中探出脑袋，疑惑地看着我。
“走。”我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不是去赴三日后的约，而是现在。
我要看看，她回程的路上，究竟还有多少人在盯着。
——
流波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危险。
我收敛气息，借着街边建筑的阴影，一路向东潜行。怀中的定星盘碎片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我什么。但我顾不上细究，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衣身影。
她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悠闲，仿佛这不是深夜的流波城，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城东越来越近。
那片区域靠近浮礁边缘，建筑稀疏，多是些僻静的宅院和零星的礁石。海风比城中更烈，带着归墟方向特有的混沌气息。
就在她即将踏入那片区域时，异变陡生。
三道黑影从暗处同时掠出，成犄角之势将她围住。他们没有隐藏气息——也无需隐藏，因为那股气息我太过熟悉。
外道行者。
不是先前那三个，而是另外三人。为首那人气息更强，周身萦绕着诡异的黑金色光芒，手中握着一串漆黑念珠，念珠上隐隐有扭曲的佛影浮现。
“施主。”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留下古卷，自行离去。这是我等最后的善意。”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色下，她的面容清晰了几分。那是一张清冷出尘的脸，眉眼间带着龙族特有的凌厉与傲然，此刻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嘲弄。
“最后的善意？”她轻声道，“你们无天的人，何时学会说人话了？”
为首行者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三道黑金色光芒同时亮起，却不是攻向女子，而是在她身周三丈外迅速交织，形成一个密闭的光罩。光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变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佛魔混杂气息。
封禁之术。
他们要活捉。
女子的神色终于凝重了几分。她抬手，那枚青色鳞片再次浮现，化作光罩护住自身。但黑金色的光罩在不断收缩，青色光罩的边缘开始滋滋作响，被一点点腐蚀。
“瀚海龙族的鳞甲，确实不凡。”为首行者缓缓道，“但这是吾主亲传的‘净土封魔阵’，专克龙族血脉。施主，你逃不掉的。”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周身气息开始攀升。那股龙威越来越强，隐隐有龙吟之声在夜空中回荡。
但也仅仅如此。
那黑金色的光罩似乎真的克制龙族，无论她的气息如何暴涨，都无法冲破分毫。
我躲在暗处，眉头紧皱。
出手？
若此时现身，必会暴露身份。慈航院老尼、黑煞宗长老、外道行者——这些人都在找我。一旦暴露，恐怕不等我去归墟之眼，就要在流波城被围杀至死。
但若不出手……
我看着那光罩中越发吃力的身影，忽然想起了敖绫。
那个在陨星原外，拼死助我的龙族女子。那个重伤昏迷前，仍将龙珠之力借我一用的伙伴。
她是东海龙族。
这个女子，也是龙族。
我深吸一口气，将小火往怀中按了按。
“帮我看着点。”
小火轻轻叫了一声，算是答应。
下一刻，我动了。
不是冲入光罩，而是——
一道剑光，直取为首行者的后心。
他感知到危机，猛然回身，黑金色的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剑光刺在盾上，爆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他分神的一瞬，封禁大阵出现了一丝波动。
女子抓住机会，青色鳞片猛然炸开——不是破碎，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青光，如同一场暴雨，狠狠冲击在黑金光罩的内壁上。
内外夹击。
光罩剧烈震颤，终于出现裂纹。
“该死！”
为首行者怒喝一声，念珠一挥，一道黑金色光柱朝我轰来。我侧身避开，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道流光，冲入那即将破碎的光罩之中。
“走！”
我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风雷鹏翼在背后全力展开。
光罩破碎的瞬间，我们冲天而起。
身后，三道黑金色光芒紧追不舍。
——
海风呼啸，流波城在脚下迅速缩小。
我带着女子一路向东，直到远离城池，落在一块孤悬海面的礁石上才停下。
女子挣开我的手，后退两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那枚青色鳞片重新凝聚，只是光芒暗淡了许多，显然消耗不小。
“你……”她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方才为何出手？”
我看着她，反问：“你方才为何不全力出手？”
以她的实力，若真要拼命，那三个外道行者未必能留下她。但她始终在防御，没有真正反击。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我在等。”她说，“等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人。”
我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和海浪。
“我叫敖绫。”她说，“东海龙族旁支，瀚海龙族的血脉确实与我有渊源，但并非直系。拍下那卷古卷，是因为我想知道——上古龙族在万灵血契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心中一震。
敖绫。
这个名字……
“你呢？”她看着我，“你叫什么？”
我沉默片刻，没有隐瞒：“林凡。”
她点点头，忽然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
“林凡，我能感知到你身上的气息。”她一字一顿，“那是万灵血契残片的气息，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在这种人面前，否认也没有意义。
敖绫见我默认，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上前一步，认真道：
“我有个提议。”
“说。”
“你我合作。”她取出那卷古卷，在我面前展开一角，“这里面记载的东西，与你身上的残片必定有关。我一个人研究，进度缓慢；你一个人参悟，也未必能窥见全貌。不如我们共享——你借我残片的感应，我借你古卷的记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我的眼睛。
“如何？”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小火从我怀中探出脑袋，看看她，又看看我，轻轻叫了一声。
合作……
与龙族合作，意味着什么？
敖绫似乎看穿我的犹豫，轻声道：“你不必现在答复。三日之后，听涛小筑，你若来，便是答应了。”
她转身，踏浪而起，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海风中飘散：
“记住，我叫敖绫。东海龙族，不是你的敌人。”
我站在礁石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火蹭了蹭我的脸，似乎在问：去吗？
我抬头看向夜空。
三星尚未贯月，归墟依旧幽暗。
但在那之前，或许我确实需要更多的答案。
三日后。
听涛小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