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子说他是纸片人
慕容辞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她躺在淑宁宫的床上,盯着床帐上绣的鸳鸯,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转。
太子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你在原来的世界,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亮着一份没发出去的周报。”
这事儿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连她妈都不知道她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什么。
慕容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丝绸的,绣着并蒂莲花,熏过安神香。搁上辈子,这玩意儿够她还三个月房贷。
可现在她只想哭。
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笑着笑着,天亮了。
“娘娘,该起了。”宫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今儿个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慕容辞闭着眼:“不去,头疼。”
“娘娘,”宫女的声音压低了,“皇后娘娘上个月刚打死一个‘头疼’的嫔妃。”
慕容辞睁开眼。
行吧。
她坐起来,任由宫女们给她梳妆打扮。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十八岁,肌肤胜雪,眉眼含情,是个标准的古典美人。
慕容辞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给她梳头的宫女手一顿,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阿青。”
慕容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青。
原主的记忆里,阿青是淑宁宫的洒扫宫女,来了三个月,一直本本分分,没什么存在感。
可昨晚太子说那些话的时候,阿青在哪里?
她当时站在寝殿门外,和所有宫女一起,等着里面传唤。
按理说,她不该听见什么。
但慕容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青,”她忽然开口,“你来淑宁宫之前,在哪儿当差?”
阿青的手又顿了一下:“回娘娘,奴婢在浣衣局。”
“浣衣局累不累?”
“还好。”
“那你想不想回浣衣局?”
阿青跪下了:“娘娘恕罪!奴婢若有做错的地方,请娘娘明示!”
慕容辞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忽然笑了。
“起来吧,逗你玩的。”
阿青爬起来,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慕容辞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这姑娘,有问题。
但眼下不是查问题的时候。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
坤宁宫。
大周皇后姓沈,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她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淑妃来了。”
慕容辞按照原主的记忆,规规矩矩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坐吧。”
慕容辞在左侧最末的位置坐下。余光扫了一圈,来的嫔妃不多,七八个,都是年轻面孔。
沈皇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昨儿个夜里,听说太子去了你那儿?”
慕容辞心头一跳。
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回娘娘,太子殿下来给陛下请安,恰好臣妾侍寝,便见了。”
“哦?”沈皇后笑了,“那怎么听说,太子屏退左右,和你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慕容辞垂眸:“陛下政务,臣妾不敢过问。”
沈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淑妃入宫三年,一直无所出。本宫想着,是不是该给你换个地方住住?”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换个地方住住——翻译过来就是:打入冷宫。
慕容辞抬起头,对上沈皇后的眼睛。
那双眼精明、冰冷,像蛇盯着老鼠。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沈皇后不是善茬。她膝下无子,却稳居中宫二十年,靠的就是手腕。二皇子的生母是怎么死的?难产。可宫里人都知道,那场“难产”是沈皇后亲手安排的。
现在,沈皇后盯上她了。
为什么?
因为太子昨晚去了她那儿。
沈皇后是二皇子的人。
慕容辞脑子里飞快转过这些念头,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沈皇后打断她,“本宫就是看你不太顺眼。”
满殿嫔妃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慕容辞跪下了。
不是她想跪,是原主的身体本能反应——在这宫里,皇后让你跪,你就得跪。
沈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淑妃,你知道吗?本宫最讨厌你这种脸。”
她抬起手,指甲涂着丹蔻,尖尖的,像染血的刀。
“长得太好看的女人,都活不长。”
慕容辞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金砖,心里却在骂娘。
妈的,这什么破地方?醒来第一天就被太子揭穿,第二天就被皇后威胁。她上辈子加班到心梗都没这么累。
“娘娘教训得是。”
她乖顺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怎么脱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嫔妃齐刷刷抬头。
慕容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来了?
太子裴衍大步走进来,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皇后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太子怎么来了?”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顺带——”他目光落在跪着的慕容辞身上,“接淑妃娘娘回去。”
满殿寂静。
沈皇后眯起眼:“太子,淑妃是陛下的人。”
“儿臣知道。”太子笑着,“但父皇说了,从今儿个起,淑妃娘娘的安危,由儿臣负责。”
这话一出,连慕容辞都愣住了。
老皇帝什么时候说的?
沈皇后盯着太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然陛下有旨,本宫自然遵命。”
她转身走回上首,端起茶盏:“淑妃,起来吧。太子都来接你了,本宫还能拦着不成?”
慕容辞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
太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双手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让慕容辞莫名安心了一瞬。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坤宁宫,身后传来沈皇后摔茶盏的声音。
——
出了坤宁宫,慕容辞立刻甩开太子的手。
“你什么意思?”
太子看着她,似笑非笑:“救你,看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就没人联手了。”
慕容辞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破绽。
但没有。
那双眼沉静如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不是说,有人告诉你我是细作吗?”她压低声音,“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太子四下看了一眼,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一条偏僻的小路。
“跟我来。”
——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座荒废的偏殿。
门在身后关上,殿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窗棂里透进来。
太子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
“你想知道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慕容辞点头。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
“他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书名《东宫惊变》。主角是我。”
慕容辞愣住了。
“他还说,按照原本的剧情,我会在三年后登基,然后被二皇子毒死。我活不过三十五章。”
慕容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还说,这本书里本来没有你。你是个变数。是意外闯入的。”
慕容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是穿越的?”
太子摇头:“我不是穿越的。我是——怎么说呢——觉醒的。”
“觉醒?”
“就是突然知道自己在书里。知道自己是个纸片人。知道自己所有的命运都是被人写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慕容辞盯着他,忽然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太子想了想:“看不清。每次出现都是一团光。但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慕容辞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对着月亮说的那句话: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在谁写的书里?
现在她好像有答案了。
在一本书里。
在一个人写的书里。
那个人,自称“读者”。
“你信吗?”她问太子。
太子看着她:“你信吗?”
两人对视了三秒。
慕容辞忽然笑了:“信不信有什么区别?反正来都来了。”
太子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
“那个人还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他说,在这个书里,你也会死。死在第三十七章。”
慕容辞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死的?”
太子转过身,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说,你是替我死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慕容辞盯着太子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但没有。
那双眼沉静如水,只有淡淡的……歉意?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来找我联手,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替你死,想让我改变这个结局?”
太子点头:“有这个原因。”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看看,一个知道自己命运的人,和一个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人,能不能一起改了这个结局。”
慕容辞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公司里,老板最爱说的一句话:我们要打破常规,创造奇迹。
结果呢?
奇迹没创造出来,她先猝死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在一本书里,你会死,但你可以改。
她应该信吗?
她抬起头,看着太子。
“你知道我上辈子是干什么的吗?”
太子摇头。
“互联网大厂,中层管理,手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做PPT、开会、被老板骂、骂下属。”
太子一脸茫然。
慕容辞笑了:“听不懂是吧?简单来说——我上辈子是专门给人画饼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太子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你现在给我画的这个饼,我有点吃不下。”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吃?”
慕容辞想了想:“你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
“你揭发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老皇帝不会杀我?”
太子挑眉。
慕容辞继续说:“你选在那个时候去,不是真的想揭发我,而是想看看老皇帝的反应。你想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结果他不仅知道,还让我们联手。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还顺便把我绑上了你的船。”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鼓掌。
“厉害。”
慕容辞看着他:“所以,我说得对吗?”
“对了一半。”
“哪一半?”
太子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慕容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去揭发你,确实是想看父皇的反应。但我没想到他会让我们联手。这是意外之喜。”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顿了顿,“我去揭发你,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想看看,你听到‘读者’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慕容辞愣住了。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笑容更深了。
“那个人告诉我,你和我一样,是觉醒的。但他不确定你觉醒到什么程度。所以让我去试试你。”
慕容辞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被套话了。
“所以昨晚你说那些话,是在试探我?”
太子点头。
“那现在呢?试探出来了吗?”
太子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试探出来了。”
“结果呢?”
“你确实觉醒过,但你没完全觉醒。你知道自己在一本书里,但你不确定这本书是谁写的。你不知道剧情,不知道自己会死。你和我一样,都是棋子。”
慕容辞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慕容辞,我没想害你。”
慕容辞抬头:“那你想干什么?”
太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想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转过身,“我不想死在第三十五章。我不想被二皇子毒死。我不想让我的江山落到别人手里。我想活,想活得好好的。而你能帮我。”
慕容辞盯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从里面看到算计。
只看到了……疲惫。
和她上辈子照镜子时看到的眼神一样。
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还要咬牙往前走的疲惫。
她忽然有些心软。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因为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太子说,“你有这个时代没有的思维。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慕容辞沉默了。
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司里,老板最爱说的另一句话:我们要用互联网思维赋能传统产业。
结果呢?
赋能没赋能成,她先猝死了。
可现在,好像真的有机会试试。
“如果我帮你,”她慢慢开口,“我能得到什么?”
太子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慕容辞想了想。
她想要什么?
回家?回那个每天加班到凌晨的公司?回那个房租占工资一半的出租屋?回那个连相亲都没时间去的单身生活?
她好像也没那么想回去。
“我想活着。”她说,“活着,活得好好的。别死在第37章。”
太子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
“成交。”
他伸出手。
慕容辞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上辈子签合同时的场景。
甲方乙方,签字盖章,责任自负。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她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你今年多大?”
太子愣了一下:“二十六。”
慕容辞笑了:“我上辈子二十八。叫姐姐。”
太子:“……”
——
两人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子送她到淑宁宫门口,停下脚步。
“明天晚上,密道见。”
慕容辞点头。
太子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慕容辞。”
“嗯?”
他回过头,月光下那张脸冷峻依旧,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第37章,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行吧。
那就看看,这张牌桌上,到底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
她转身走进淑宁宫。
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阿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盏茶,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
慕容辞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不像宫女看主子。
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