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皇帝说他知道了（但没完全知道）
慕容辞从密道回到寝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刚盖上被子，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慕容辞一个激灵坐起来。
老皇帝？
这个点？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披上外袍下床。刚跪下去，老皇帝已经推门进来了。
“起来吧。”老皇帝摆摆手，屏退左右。
慕容辞站起来，心里直打鼓。
老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目光，让她想起昨晚在井底的一切。
谢玉衡的剑。
太子的血。
还有那句——
“他穿了软甲。”
慕容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皇帝知道吗？
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坐。”老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慕容辞坐下，手心全是汗。
老皇帝也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慕容辞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老皇帝才放下茶盏，开口：
“昨晚，朕做了一个梦。”
慕容辞一愣。
梦？
“朕梦见朕年轻的时候。”老皇帝说，“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被人害了。”
他顿了顿。
“后来朕登基了，以为可以松口气。结果发现，当皇帝比当太子更难。”
慕容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老皇帝看着她。
“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慕容辞摇头。
老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有疲惫，有释然，也有——
算计。
慕容辞心里一紧。
“因为朕快死了。”老皇帝说。
慕容辞愣住了。
“陛下——”
“别装。”老皇帝打断她，“朕知道你是南国细作。”
慕容辞的心跳骤停。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倒流的声音。
老皇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青雀姑娘，”他说，“代号取自‘青雀衔枝，九死一生’。三年前被南国送入宫中，任务是接近朕，获取大周朝堂机密。必要时，取朕性命。”
慕容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那她这三年——
“朕留着你，”老皇帝继续说，“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要借你的手，清理门户。”
慕容辞愣住了。
清理门户？
“大周朝堂，有内鬼。”老皇帝说，“朕查了三十年，查不出来。但朕知道，这个内鬼，跟天机阁有关。”
慕容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天机阁。
又是天机阁。
“所以朕需要一个外人。”老皇帝看着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人。一个能让那个内鬼放松警惕的人。”
他顿了顿。
“你就是那个人。”
慕容辞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陛下怎么知道我会帮您？”
老皇帝笑了。
“因为你不想死。”
慕容辞沉默了。
“南国给你的任务，是毒杀朕。”老皇帝说，“但你三年都没动手。为什么？”
慕容辞没说话。
“因为你发现，朕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老皇帝替她回答，“朕活着，你就是贵妃。朕死了，你就是先帝遗孀，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既能完成任务，又能保全自己的办法。”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真是把我看透了。”
老皇帝摇头。
“不是朕把你看透了。是朕太了解人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他脸上，慕容辞第一次发现，他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朕在位三十年。”他说，“杀了很多人，也放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朕一直没做。”
慕容辞问：“什么事？”
老皇帝回过头，看着她。
“告诉衍儿，他不是朕亲生的。”
慕容辞的心又漏了一拍。
太子？
不是亲生的？
“他以为朕不知道。”老皇帝说，“他以为自己是替身，是天机阁不要的冒牌货。但他不知道，朕从一开始就知道。”
慕容辞愣住了。
“陛下知道？”
“知道。”老皇帝说，“朕抱他回来那天就知道。但朕还是抱了。”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因为朕需要一个儿子。一个不会被天机阁盯上的儿子。”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玉衡……”
“对。”老皇帝点头，“衡儿才是朕亲生的。但他刚出生，天机阁就来了。他们要带走他，说他是天命之人，要培养成天机阁少主。”
他顿了顿。
“朕不同意。但他们说，如果不给，就杀了他。”
慕容辞沉默了。
“所以朕给了。”老皇帝说，“然后朕从宫外抱了一个孩子，告诉所有人，这是朕的儿子，是太子。”
他看着她。
“那个孩子，就是衍儿。”
慕容辞的脑子里嗡嗡的。
太子以为自己是替身。
但老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是替身。
他是老皇帝亲手选的儿子。
“陛下为什么不告诉他？”
老皇帝笑了。
“告诉他有什么用？让他知道自己是替身？还是让他知道，朕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
慕容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他恨朕吧。”老皇帝说，“恨朕，他才能活下去。恨朕，他才能坐上这个位置。恨朕，他才能对付天机阁。”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密诏。
“这个，给你。”
慕容辞接过，打开一看——
愣住了。
是调遣三万禁军的兵符。
“陛下……”
“朕死后，若衍儿对你不利，拿这个保命。”老皇帝说。
慕容辞盯着他。
“陛下怎么知道他会对我不利？”
老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他是朕的儿子。”他说，“朕太了解他了。”
慕容辞沉默了。
老皇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对了，”他说，“还有一件事。”
慕容辞抬起头。
老皇帝回过头，看着她。
“衍儿昨晚去密道，是朕安排的。”
慕容辞愣住了。
“朕告诉他，井底有东西。让他去看看。”
他顿了顿。
“朕知道谢玉衡会来。”
慕容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陛下——”
“朕要让他见见他哥。”老皇帝说，“让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他永远欠着的。”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有这样，他才会恨。只有恨，他才能活下去。”
门关上了。
慕容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密诏。
窗外，晨光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很暖。
但她浑身发冷。
半个时辰后，密道里。
慕容辞把老皇帝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太子。
太子听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慕容辞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他知道。”
慕容辞点头。
“他知道。”
“他知道我哥会来。”
“他知道。”
“他知道你会去。”
“他知道。”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苦。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慕容辞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
“裴衍。”
太子看着她。
“他不是在利用你。”慕容辞说，“他是在保护你。”
太子愣了一下。
“保护我？”
“对。”慕容辞说，“他知道天机阁要的是真龙血脉，不是你。所以他让你当太子，让你坐这个位置。天机阁越想要的东西，他越不给。”
太子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
“他还知道，天机阁不会放过你哥。”慕容辞继续说，“所以他让你恨他。让你恨他，你才能活下去。让你恨他，你才能坐上这个位置。让你恨他，你才能对付天机阁。”
她顿了顿。
“他让你恨他，是因为他爱你。”
太子沉默了。
月光从密道的缝隙里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慕容辞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辞辞。”他开口。
“嗯？”
“我恨了他三年。”
慕容辞没说话。
“我恨他把我当替身。恨他让我当太子。恨他让我活在这个破地方。”
他顿了顿。
“但现在你告诉我，他不是在利用我。”
慕容辞看着他。
“他是在保护我。”
太子的声音在发抖。
慕容辞伸手，把他拥进怀里。
“裴衍。”她说，“你不是替身。你是他亲手选的儿子。”
太子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但慕容辞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在哭。
远处，传来更鼓声。
午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