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永洲
“又有弟子被抓了。”烟雨轻步走近,一眼便瞧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轻咬着唇瓣,不用多问,便已猜到定是出了大事。
空桑烬离指尖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指节微微泛白,沉默片刻,才将信纸缓缓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得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他们这次没有带走空桑子弟,抓的是……祁家二公子。”
烟雨接过信纸匆匆扫过,心头一沉,抬眸望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了然:“这是……特意请你出手相助。”话虽是问句,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疑惑。
空桑烬离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声音冷冽而平静:“嗯,他们的目的,应当是逼我出世,再用我作为筹码,换他们离开。”
“可既然是冲着你来,为何偏偏要抓祁二公子?”一旁的纪礼皱紧眉头,满脸不解地插了一句。
空桑烬离眸色微深,缓缓解释:“祁有笙与祁家本就渊源颇深,祁二公子今年虽才十七,却是祁家幺子。”
苏落抱着手臂在旁嗤笑一声,满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该不会是祁有笙自以为,他把人带走,就算是在救那祁二公子吧?”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齐刷刷朝她看了一眼,没人开口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却早已不言而喻。
苏落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忍不住当场吐槽:“他这脸皮……可真够自信的。”
几人默契地齐齐撇过脸去。
没眼看。
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么个家伙。
一片沉默之中,一直静立在角落、周身气息清冷的镜忽然开口,声音简洁而干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何时?”
“明日。”空桑烬离端起案上热茶,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下眼底那一丝冷意。
“早去早回,若是情况不对,立刻传信,我们即刻便到。”余秋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坚定。
“放心,我会的。”空桑烬离轻轻一笑,眉眼间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他转头望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伶文,语气郑重了几分:“水上星海一事,便全权交给你了,一切尚未结束,切记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伶文抬眸,目光沉稳又温和,沉声道:“一切有我。”
次日,永洲边界。
荒草连天,风沙卷着冷意掠过旷野,天地间一片肃杀。空桑烬离独身一人立在风里,白衣不染尘,身姿清挺如松,明明孤身赴局,却依旧从容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之约。
对面,祁有笙负手而立,身后黑压压站着一众鬼魔与被扣押的空桑子弟,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他抬眼打量着眼前孤身前来的空桑烬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刻薄的笑,率先开口嘲讽。
“不是说空桑大公子,此生不能离开苍雾浊水半步吗?怎么如今,竟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之前那些传言,该不会……全是你随口瞎编的吧?”
空桑烬离面容依旧温润如玉,眉眼间不见半分戾气,唯有一片沉静淡然。他望着祁有笙,声音清和:“七护法说笑了。不是你亲自请空桑子弟来坐客,让我前来的吗?你既如此盛情相邀,烬离又怎敢不来。”
祁有笙冷笑一声,眉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懒得再多废话,只淡淡递去一个眼神,身后押着人的鬼魔立刻松了手,将那些面色憔悴的空桑子弟推到前方。
“大公子——!”
“大公子,您不该来的!”
子弟们一得自由,立刻红着眼眶扑到近前,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担忧。他们宁愿被扣押的人是自己,也绝不愿看见他们敬若神明的大公子,孤身踏入这凶险万分的圈套。在他们心里,空桑烬离的安危,远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重要。
祁有笙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抹灿烂却刺眼的笑,语气轻佻又带着压迫:“走吧,我尊贵的客人。”
空桑烬离轻轻摇头,示意众人不必担忧。他指尖微抬,一道柔和却稳固的白光瞬间笼罩住所有空桑子弟,不过瞬息,便将他们尽数传送回安全的水上星海。
祁有笙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阴狠:“你就不怕,我反悔不放他们?”
空桑烬离依旧浅笑摇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不会。”顿了顿,他淡淡补充,“你打不赢我。”
以他的修为与实力,若真想强行救人,并非没有胜算。只是……快要到了,大局当前,他不能因一时意气,坏了全盘计划。
祁有笙被他这从容笃定的态度刺得心头一堵,脸色瞬间沉了几分,重重冷哼一声,再无半分笑意。
一路行来,尽是枯断残枝,林木死寂,满目荒芜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连半片屋舍砖瓦都寻不见踪迹。
不知在这死寂之地跋涉了多久,昏沉天色之下,远方终于零零散散地浮现出几栋房屋的轮廓。
“你竟是用传送阵,将这些旧屋直接挪移而来。”空桑烬离目光落在那些带着斑驳岁月痕迹的房舍上,淡淡开口,“我还以为,你会择地重新建造。”
祁有笙闻言,当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我若有那闲情逸致,早就回秘境闭关修行,何必在此折腾。”
“我住何处?”空桑烬离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周遭环境,淡淡问道。
祁有笙顿时被气笑,只觉无语至极:“你如今是被我擒下的俘虏,是人质,最好摆清楚自己人质的身份与样子。”
“你们打不赢我。”空桑烬离语气平淡随和。
祁有笙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偏头看向身后伫立的一只鬼魔,冷声吩咐带人下去。
空桑烬离微微颔首,施了一礼后,便沉默地跟着那鬼魔转身走入屋内。
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挺拔身影,祁有笙骤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将此地全面封锁控制,严禁任何外界消息传入,也不准半分风声泄露出去。”
“是!”身后鬼魔沉声应道,声音恭敬而肃穆。
祁有笙缓缓抬眼,望向那栋紧闭门窗的屋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至极的笑意。
空桑大公子……能在死前,给我们送上一份大礼,那才不枉你这一身修为啊。
“啊瑾!”
吱呀一声,陈旧的屋门被轻轻推开,空桑烬离抬眸入目,便撞进一道愈发清冷淡漠的身影里。那人立在屋内,素衣胜雪,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寂然,比从前更添了几分疏离孤冷。
瞧见来人,祁君尧素来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微澜,失声轻唤:“子衍!”
屋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天光与喧嚣。空桑烬离缓步上前,在他对面的矮凳上静静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他并没有对你做什么。”
祁君尧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默,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良久,漫长的安静几乎要将屋内的空气凝固,空桑烬离才缓缓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我父亲与爹爹,当年和祁弘钰前辈,乃是道友。”
什么!
祁君尧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空桑烬离身上,没有开口,眼底却已翻涌万千惊涛,无声道尽了所有难以置信。
“千年前的世间,天才辈出,群星璀璨。祁前辈、邓前辈、郗前辈……还有我的父亲与爹爹,皆是那一世惊才绝艳之辈。”
空桑烬离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千年的旧梦,带着淡淡的怅然:“可千年前那一场大战,终究还是让他们尽数陨落,埋骨于岁月深处。我从伶文口中,还有他们留下的留影石里,见过祁前辈当年的模样。他极强,强到敢孤身一人闯入九死一生的险境,逆天而行;他亦极好,好到让他两位亲弟,自始至终都心悦诚服,敬重万分。”
祁君尧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望着他,眸色沉沉,一言不发,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
空桑烬离微微垂眸,语气沉了几分:“世间从来都是善恶相伴,阴阳相生。万年前魔族虽被覆灭,可谁也不敢保证,没有余孽侥幸逃脱,或是用了别的诡秘手段,留存至今。”
“就在我父亲他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天下终将太平之时,鬼族之中,却突然有大半族人莫名沾染了蚀骨魔气,化身成失去神智、只知杀戮的鬼魔。也正是这场浩劫,直接导致了生死轮回崩坏,六道秩序崩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为救天下苍生,父亲他们寻遍古籍,终于找到唯一的解法——以自身神魂与修为祭阵,以身殉道,将那些失控的鬼魔,尽数镇压在了……苍雾浊水。”
“轰——”
祁君尧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身形微晃,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空桑烬离,脸色瞬间苍白。
“父亲他们,瞒着家中所有亲人,未曾透露半分。”空桑烬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涩意,“唯有爹爹,曾险些与父亲生死别离,早已敏锐察觉了异样。所以在他们开启镇阵的那一刻,爹爹义无反顾,随父亲一同踏入了阵眼。”
祁君尧嘴唇微微颤抖,张了又张,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字句:“那……他为什么?”
他想问的太多,想问为何不告知,想问为何如此决绝,更想问,那段被掩埋的过往里,究竟藏了多少身不由己。
空桑烬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重的了然:“那时的祁家主,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此事半点都瞒不住。可那位祁小公子,性子素来刚烈暴烈,不知从何处听闻了风声,拿一切都已结束,晚了,全都晚了。”
屋内一静,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伶文?”
“伶文他,千年前,本是丰润城的少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