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牢房

就在此刻，紧闭的屋门砰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劲风卷着一身凛冽气息撞入屋内。祁有笙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信，他反手狠狠甩上木门，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声音发颤地逼问：“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空桑烬离望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眸色沉沉，语气却异常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砸在人心尖上：“是真的。曲即当年没计让他们化为鬼魔，本就是想借着这场浩劫覆灭苍生，就算不能，也要借此覆灭陈氏一族，为自己与死去的族人报仇。可他野心太大，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你以为你当年偷听到的一切，便是真相吗？那不过是旁人布下的局，刻意引你一步一步踏入其中。若你依旧不肯信，大可亲自前往苍雾浊水一看，那里至今，还残留着他们献祭时残留的气息。”

祁有笙踉跄后退一步，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自己背负了千年的恨意，到头来，竟然恨错了人。

空桑烬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莹白的玉佩，递到他面前：“这是去往那里的玉佩。”

祁有笙指尖刚一触碰到玉佩边缘，空桑烬离眸色一凝，当即暗中催动周身灵力，淡金色的光芒瞬间将祁有笙包裹，连带着那枚玉佩，一同强行传送离开。

“你……”祁君尧亲眼目睹这一幕，猛地抬眼看向空桑烬离，满脸震惊与不解。

空桑烬离却只是轻轻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与笃定：“丰祁叔叔之令，让我送他回家。”

“那你……不会有事吗？”祁君尧心头一紧，担忧之色毫不掩饰地落在脸上，目光紧紧锁着他。

空桑烬离垂眸轻笑一声，语气轻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我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便从没想过能全身而退。只是……抱歉，连累你了。”

祁君尧立刻摇头，声音轻而坚定：“没有。”

空桑烬离望着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他是兄长们最宠爱的小弟弟，他出了事，没有谁能安心。你的叔父，当年因为与祁家主分开抚养，心中一直怕再发生当年让他们追悔莫及的事，所以对他向来严厉。可即便如此，最后还是出了问题。你有兄长一直陪在身边，性子安静不爱外出，不像你叔父那般向往自由、总想离开。”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太懂得如何安慰别人，但你放心，等离开这里，我会亲自与祁家主说一声，你们父子，也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人的一生，最珍贵最短暂的便是童年，千万不要让自己的童年，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祁君尧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砰——！”

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与尘土簌簌落下。

一道灼眼的红发如烈火般撞入视线，女子身后跟着数道气息阴戾的鬼魔，煞气弥漫，瞬间压得整个空间都沉了几分。

空桑烬离与祁君尧抬眸望去，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缓步朝来人走去。前者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对峙，连眼底都没掀起半分波澜。

“带路吧。”

空桑烬离开口，语气淡得像一潭深冰，听不出半分怒意，也没有半分慌乱。

不多时，三人被带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红衣女子反手关上牢门，铜锁“咔嗒”一声落定，她这才抬眼看向空桑烬离，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笃定：“放心，只要你乖乖待着，我们不会动水上星海。”

空桑烬离垂眸，薄唇轻启，只吐出四个字：“说到做到。”

待红衣女子与鬼魔彻底离去，周遭再无半分阴邪气息，祁君尧才松了口气，侧头看向身旁之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以为，你会直接动手打出去。”

空桑烬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淡淡扫过牢房四壁，指尖微顿：“你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祁君尧微微一怔，眉宇间浮上疑惑，“什么意思？”

“永洲本与死亡之海接壤。”

空桑烬离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

晰入耳。

祁君尧脑中轰然一震，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这里的阴气……少得不正常。”

“他们把阴气转移了。”

空桑烬离语气平静，却一语道破关键。

祁君尧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对方为何心甘情愿束手就擒——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被抓，而是主动留下。

空桑烬离在牢房角落一片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衣袍垂落，姿态从容，他抬眼看向祁君尧，轻声叮嘱：“放心，他们目标不在仙门百家弟子，不会乱抓人。还有……等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别一惊一乍。”

祁君尧望着他沉稳的眉眼，轻轻点头，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空桑烬离右手微抬，指尖轻轻一拂。

一缕游离在空气中、常人避之不及的阴气，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攥在掌心，如擒住一缕轻烟。

下一刻，他体内沉寂的怨气缓缓流动，竟当着祁君尧的面，明目张胆地开始吸收周遭残存的阴气。

祁君尧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都是震骇与不敢置信。

他……他怎么敢修炼怨气？！

怨气噬心、伤身、毁魂，是修仙之人避之不及的禁忌邪力，可眼前这人——

竟是灵、怨双修！

祁君尧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他能清晰感觉到，周遭那些隐于暗处的气息，正下意识地避开自己不经意间散出的威压。

再望向空桑烬离的目光，早已不复最初的平静，复杂万千之中，最浓烈的，却是深深的敬佩。

同代之中，天骄无数。

可空桑烬离，是真的强到了让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时间不知流淌了多久，久到连周遭的阴风吹拂都仿佛凝固。待空桑烬离缓缓睁开双眼时，周身萦绕的淡金色灵光与暗紫色怨气交织，竟在他身侧凝出一把通体冰蓝的箜篌——琴身似以深海寒玉雕琢，弦如九天银河牵落，琴头镶嵌的碎星石随他的气息微微明灭。

铮！

一声琴鸣，清冽如裂冰碎玉，瞬间刺破了永洲天地间浓稠得化不开的阴霾。

铮！

铮！

又是两声急奏，节奏陡然转急，如同金戈铁马踏破长夜。空桑烬离素指翻飞，指尖似有流光缠绕，每一次触弦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刹那间，盘踞在永洲大地的亿万缕阴气，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也无法肆意游荡，争先恐后地朝着方圆五百里死亡之海的方向疯狂聚集。

那座隐匿在海面黑雾中的上古阵法，本是用来传送阴气的屏障，此刻在万千阴气的冲击与琴音的牵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咔——！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响，阵法表层的符文如同琉璃般寸寸龟裂，最终彻底崩碎。原本争先恐后向阵内涌入的阴气，失去了束缚，竟在琴音的指引下，如同奔腾的黑色潮水，齐刷刷转向死亡之海的无尽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铮的一声尾音骤然收束。

肃杀凛冽的琴音凭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旋律。那琴音清泠如月下清泉，包容似广袤苍穹，又带着几分疏离的亲和，以空桑烬离为圆心，如同水波般一圈圈向外扩散。躁动不安的阴气流淌在这旋律中，仿佛被母亲怀抱安抚的孩童，渐渐褪去了暴戾的戾气，变得温顺柔和。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化作缕缕青烟，循着琴音的指引，缓缓涌入死亡之海的深处，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面上的黑雾渐渐散去，海面恢复了诡异的平静。而在那深不见底的死亡之海深处，一道猩红如血的眼瞳骤然亮起，带着古老的威严与深沉的审视，仅仅一闪，便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岸边，那座简陋的房屋之外，密密麻麻站着的鬼魔们早已停下了躁动。它们原本狰狞的面容上，此刻竟带着几分茫然与安宁，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人群正中间的女子身上。

张晓霖倚在门框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异象渐渐平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她抬手，对身侧的侍女吩咐道：“去备些清粥小菜，给里面那位送过去。”

说罢，她转身踏入屋内，指尖轻轻摩挲着门框，心中暗道：空桑烬离，你可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牢房之中，空桑烬离缓缓收回箜篌，冰蓝的琴身化作点点流光，融入他的眉心。他刚转过身，便对上了祁君尧满是担忧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竟漾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连握着剑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怎么了？”空桑烬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琴音余韵的清润，驱散了牢房里的阴冷。

祁君尧看着他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又瞥见他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泛着暗紫色的手腕，喉结滚动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你……修炼怨气，是会伤身伤魂的。”

空桑烬离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蓝色的灵气，又凝出一缕暗紫色的怨气，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心缠绕，最终竟完美融合，化作一道柔和的淡灰色光晕。“放心，”他的笑容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有平定体内怨气的法子，更何况，还有灵气与之平衡，不会出事的。”

祁君尧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沉默了半响。那份担忧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了更深的疑惑，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要修炼怨气？”

这个问题，他憋了太久。修炼灵气者，可登仙途，受万灵敬仰；而修炼怨气者，多入魔道，遭天地唾弃。空桑烬离天资卓绝，本是正道翘楚，为何偏偏要踏上这条险途？

空桑烬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容：“等时机到了，你以后便会知晓。”

他不愿多说，祁君尧纵然心中万般疑惑，也只能压下。

空桑烬离抬眼望向窗外，那里的天色已经渐渐明朗，不再是之前的阴沉晦暗。他收回目光，语气轻快了几分，主动转移了话题：“这里的阴气已经彻底平定，我们明日，便可启程回去了。”

看着他刻意转移话题的模样，祁君尧心中轻叹，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沉默再次笼罩了牢房，片刻后，祁君尧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你不觉得，我们这次来永洲，似乎太过轻松了？”

空桑烬离闻言，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地面，缓缓道：“死亡之海的深处，住着一位辈分极高的前辈。当年他报了血海深仇后，便带着永洲的鬼民，隐居在了那片深海之中，从此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死亡之海的方向，眼神深邃：“那些人布下阵法转移阴气，本意是想引这位前辈出世。只可惜，前辈早已看淡凡尘世俗，心若止水。他不仅没有现身，反而彻底封锁了死亡之海的核心区域。我们刚才所见的，不过是他未曾封锁到的、流散在外的些许阴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