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傍晚，青藤高中的放学铃声比往常更清脆一些。

苏清鸢收拾好书包，林薇薇已经在门口等她。两人约好一起去学校后门的文具店——林薇薇的荧光笔没墨了，苏清鸢的错题本也正好用完。

顾言琛从前排站起身，书包单肩挎着，目光越过三排桌椅，落在苏清鸢身上。

他想说什么。

她已经四天没收他送的酸奶了。每天早上那瓶红枣味都在她桌角原封不动放着，第三节课前会被值日生收走，扔进垃圾桶。

他没敢问。

也没资格问。

苏清鸢从他身边经过，校服裙摆带起一小阵风。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只是不在她的视线里——就像一件家具，一扇窗，一棵种在走廊尽头的绿萝。

存在，但无关紧要。

顾言琛攥紧书包带。

林薇薇挽着苏清鸢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她最近和苏清鸢走得很近，近到班里开始有人打趣“你们俩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林薇薇每次都笑着回：“是啊，我是姐姐。”

苏清鸢不接话，但也没否认。

顾言琛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

只是脚步不听使唤。

——

文具店在老居民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旧得快要认不出字，但东西齐全，价格也比学校超市便宜一半。

林薇薇在货架前挑荧光笔，橙色、粉色、绿色各拿一支，举起来对着光看墨量。

苏清鸢站在笔记本区，手指划过一排排封面。

纯色、方格、空白、横线。

她拿起一本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低头吃草的白色小羊。

林薇薇凑过来：“这本好看！多少钱？”

苏清鸢翻到封底。

二十八。

她顿了一下。

【原主零花钱：每月八千。】

【当前余额：七千四百。】

【提示：宿主已连续拒绝养父追加生活费，目前消费需理性。】

苏清鸢把笔记本放回去。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拿了那本小羊笔记本，又拿了两支荧光笔、一包便利贴、三支黑色水笔，一起放到收银台上。

“分开结。”林薇薇说。

她把笔记本推到苏清鸢那边。

“送你。”

苏清鸢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只低头吃草的小羊。

“不用。”

“用。”林薇薇已经开始扫码，“下个月我生日，你送我回礼，扯平。”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林薇薇把笔记本装进纸袋，递到她手边。

“拿着呀。”

苏清鸢接过来。

“……谢谢。”

林薇薇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请你喝奶茶。”

——

奶茶店里人不多。

林薇薇去点单，苏清鸢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本笔记本从纸袋里拿出来，翻开。

纸张是奶白色的，摸起来有点厚，不透墨。

她用手指抚过页角。

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不是原主很久没有。

是她。

上一次有人送她礼物，是第47个世界。那个世界的男主是个哑巴铁匠，不会说话，把自己打的第一个铁簪子塞进她手里，红着脸跑了。

后来她害死了他。

任务需要。

她接过那杯毒酒时，铁簪子还别在发髻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很久没回忆过这些了。】

苏清鸢合上笔记本。

“林薇薇怎么还没回来。”

【转移话题。已记录。】

苏清鸢没理它。

——

奶茶喝到一半，林薇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犹豫两秒，按了接听。

“……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薇薇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清鸢，我得先走了。”

苏清鸢抬头。

“家里有事？”

林薇薇抿着唇，没回答。

她拎起书包，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

“清鸢。”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

她没说完。

苏清鸢看着她。

林薇薇垂下眼睛。

“算了，当我没说。”

她推门跑出去，马尾辫在风里一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苏清鸢坐在原位，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检测到关键角色“林薇薇”情绪异常波动。】

【建议：保持观察。暂无明显危险信号。】

苏清鸢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

周四下午，答案揭晓。

课间，林薇薇被班主任叫走。二十分钟后她回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她走到苏清鸢桌边。

“清鸢，你有空吗。”

苏清鸢放下笔。

“有。”

林薇薇带她去了天台。

高三教学楼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林薇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钥匙。铁门推开时积了灰，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薇薇走到栏杆边，背对着苏清鸢。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鸢以为她不会开口。

“我爸出事了。”

林薇薇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公司的财务总监卷款跑了，留了一屁股烂账。人到现在没抓到，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

她顿了一下。

“我妈说，青藤的学费交不起了。”

苏清鸢没说话。

“下学期我得转学。”林薇薇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笑，“回老家，县一中，我妈说她托人问过了，那边肯收。”

那笑容很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就是可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才跟你当了两个月朋友。”

苏清鸢看着她。

天台风很大，把林薇薇的马尾辫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去拢，拢了几次都拢不住，索性放弃了，任由头发在脸上胡乱拍打。

她没哭。

眼眶红透了，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苏清鸢开口。

“学费差多少。”

林薇薇愣了一下。

“……什么？”

“青藤的学费，差多少。”

林薇薇摇头：“清鸢，这不是几百几千的事。”

“差多少。”

林薇薇看着她，眼眶里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

“一学期两万八。”

顿了一下。

“……加上杂费，三万出头。”

苏清鸢没说话。

她在算。

原主零花钱每月八千，她几乎不花，开学到现在攒了四万七。

养父给的那张卡里还有二十万，是她从初二开始每年的压岁钱。原主从没动过，她也没有。

够的。

她抬起头。

“我借你。”

林薇薇愣住。

“三万多，不是三百。”

“我知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清鸢没回答。

林薇薇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水雾越来越厚。

“清鸢……”

“等你毕业工作了还我。”苏清鸢语气平淡，“不着急，不收利息。”

林薇薇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下头。

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天台的风还在刮，把她那声极轻的呜咽吹散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没有靠近，没有安慰。

她只是等着。

等她哭完。

——

傍晚。

苏清鸢回到家，没有开灯。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苏正诚】的名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了情绪，【你在做什么。】

“借钱。”

【……这是你的学费。你打算用这笔钱替林薇薇交学费，那你自己呢？】

“我成绩够拿奖学金。”

【奖学金每年只有三个名额，竞争激烈。】

“那我就考进前三。”

【你——】

“够了。”

苏清鸢打断它。

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很亮。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系统沉默了。

很久。

【……任务者007。】

【你以前从不在任务世界交朋友。】

苏清鸢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知道。

意味着脱离时会更痛。

意味着要在心里再剜一块肉。

意味着她会变得越来越不像那个可以随时抽身、随时忘记、随时进入下一个世界的“S级任务者”。

可林薇薇问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不是好人”的时候，眼里的恐惧不是假的。

她怕失去。

就像原主怕被抛弃。

就像苏清鸢自己——

她顿住。

【就像你自己什么？】

苏清鸢没有回答。

她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第七声，电话接通。

“清鸢？”苏正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爸。”

她很少这样叫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苏清鸢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

“我想预支今年的压岁钱。”

——

周五下午，林薇薇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三十分钟后，她回来。

眼眶比昨天更红。

她走到苏清鸢桌边，把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是借条。

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

借款人：林薇薇

出借人：苏清鸢

金额：叁万贰仟元整

还款期限：大学毕业起三年内

利息：无

备注：救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

最后那一行，字迹明显歪了。

苏清鸢看着那行字。

“谁让你写这个的。”

林薇薇吸了吸鼻子。

“我妈。”

顿了一下。

“她说，别人的钱也是钱，不能因为是朋友就理所应当。”

苏清鸢没说话。

她把借条折起来，放进笔袋最里层。

那支顾言琛给的药膏在旁边硌着，她没管。

“字太丑。”她说。

林薇薇愣了一下。

然后噗嗤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

“那我重新写一张。”

“不用。”

苏清鸢从笔袋里拿出那支药膏，放进抽屉。

然后把笔袋拉链拉上。

“这张留着。”

——

放学。

苏清鸢走出校门时，顾言琛追了上来。

他跑得很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苏清鸢！”

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顾言琛绕到她面前，胸膛还在起伏。

“我听说了。”他喘着气，“林薇薇的事。”

苏清鸢看着他。

“然后呢。”

顾言琛噎了一下。

他想说“我可以帮忙”，想说“钱不是问题”，想说“你一个人扛这么多累不累”。

可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意识到——

他根本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他们是陌生人。

是他亲手把她推远的陌生人。

“……没什么。”他垂下眼，“就是想告诉你，如果需要帮忙……”

苏清鸢从他身侧走过。

“不需要。”

她走远了。

顾言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很后悔。

后悔的不是那天打了她一巴掌。

后悔的是，打了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

疼不疼。

——

夜晚。

苏清鸢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那本小羊笔记本摊开在第一页。

她拿起笔。

很久没有落下。

【宿主。】系统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在想什么？】

苏清鸢看着空白的第一页。

“在想，”她说，“如果她毕业了，工作了，还完钱了。”

顿了顿。

“还会记得我吗。”

系统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很浓。

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苏清鸢垂下眼。

笔尖落在纸上。

她写下第一行字：

【林薇薇，欠苏清鸢三万两千元整。】

顿了顿。

在“欠”字前面，加了一个“不”。

【不欠。】

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重新翻开新的一页。

一笔一划，把那张借条原样抄了一遍。

放回笔袋最里层。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