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的灼热余温还未散去,耳边媒体的嗡鸣声仿佛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两个无声的字,像烙印一样烫在郭漫的视网膜上。
爆炸。
叶辰那种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不是在放狠话,他是在按下一个早已设定好的倒计时按钮。
这根本不是一场发布会,这是一次阳谋。
他算准了自己会被带走,也算准了胜利的喜悦会麻痹所有人的神经。
“去给我订家餐厅,最好的,今晚不醉不归!”沈辞兴奋地挥了下拳头,脸上是属于技术宅大功告成后的那种纯粹喜悦。
“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郭漫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立刻,马上,给我调出京城壹号工地基坑的实时结构压力传感数据,特别是东南角,我要精确到每一秒的变化!”
沈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郭漫那双毫无笑意、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二话不说,掏出平板电脑,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如蝶。
“没道理啊,我们的人二十分钟前刚确认过,一切正常……”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调出了后台数据。
下一秒,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平板屏幕上,一条代表着土压力的红色曲线,正以一个诡异的、反物理的陡峭角度疯狂上扬。
那不是自然沉降,更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用蛮力,硬生生地向外扩张!
“东南角A3区域,土压值在五分钟内暴增了百分之三百!这他妈是要塌方了!”沈辞的声音都变了调。
郭漫的心脏骤然一缩。
她明白了。
叶辰的“爆炸”,不是炸药,是水泥!
他要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把那个刚刚被发现的国宝,连同整个基坑,彻底活埋,变成一块再也无法挖掘的、坚固的巨大坟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程服、头戴安全帽的男人正低着头,行色匆匆地从会场侧门向外溜。
“杜主管,这么急着去哪儿啊?”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得那个男人猛地定在原地。
杜锋,叶氏集团的工程部主管,郭漫在项目交接的资料上见过他的照片和名字。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郭……郭董,警方要例行问话,我得去配合调查……”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一大串钥匙。
“配合调查需要带走整个工地核心配电房的钥匙?”郭漫一步步逼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他额角的冷汗,“还是说,你收到的指令是,让你在特定时间拉下总闸,然后把钥匙带走,让备用发电机也无法启动?”
杜锋的腿开始发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漫根本没指望他招供,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她侧过脸,对着身旁的沈辞用气音说道:“黑他手机,查最近的境外收款记录。”
沈辞心领神会,手指在平板上划出一片残影。
不到三十秒,他抬起头,对着杜锋晃了晃屏幕。
屏幕上,一张清晰的瑞士银行转账记录截图,刺痛了杜锋的眼睛。
那笔七位数美金的“封口费”,是他这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是叶总……是叶总吩咐的!”杜锋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在基坑A3区下面早就预埋了十几根高压注浆管,连接着地下的水泥储罐!只要工地一断电,压力阀就会自动开启,高压水泥浆会在三十分钟内,彻底灌满那个区域,把那层岩石……永远封死在里面!”
话音未落,会场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撕裂乌云,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大楼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应急照明灯在几秒后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郭漫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拉闸,是天意。
她抓起地上的钥匙,塞进沈辞手里:“去配电房,启动备用电源!林教授,带上你的设备,跟我走!”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点狠狠砸在脸上,生疼。
越野车在泥泞的工地上疯狂甩尾,最终停在了基坑边缘。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红色的警示灯在雨幕中徒劳地闪烁。
沈辞从配电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浑身湿透,脸上满是绝望:“妈的!备用发电机的引擎里被人灌了白糖,彻底锁死了!这是谋杀!”
暴雨冲刷着基坑的边缘,泥沙俱下。
坑底,那片暗红色的菌群所在的位置,已经有灰白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岩石的缝隙中缓缓渗出,像垂死巨兽流出的血液。
“来不及了……”年迈的林教授看着那不断扩大的水泥浆,声音都在发抖,“现在下去,跟送死没区别!”
“那就送死。”
郭漫脱掉身上早已湿透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运动背心。
她抓过一套作业服,三两下套在身上,然后熟练地将安全扣挂在腰间,另一头扣在坑边的手动滑轮组上。
她回头,看着林教授,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命令:“把便携液氮罐用吊绳放下去,听我指挥。”
说完,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抓住冰冷的绳索,纵身跃入了那片十米之下的黑暗与泥泞之中。
雨水、泥浆、冰冷的风,瞬间包裹了她。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粘稠的触感已经漫过了脚踝。
灰白色的水泥浆正从岩壁的裂缝中汩汩冒出,带着一股刺鼻的碱性气味。
郭漫找到了那片“丹霞曲”所在的岩层,在水泥浆即将覆盖它的前一刻,她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抵住了那道最大的裂缝!
冰冷、粗糙的岩石磨着她的脊背,水泥浆的巨大压力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碾碎。
她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冲着上方声嘶力竭地吼道:“液氮!对着我左手边的岩面,持续喷射!”
林教授不敢怠慢,通过对讲机指挥着助手,将液氮喷头对准了目标。
“滋——”
白色的寒气喷涌而出,零下196摄氏度的液氮接触到岩石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配电房里,沈辞双眼赤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他看着那台报废的发电机,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应急排水泵。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抄起扳手,冲进雨里,几下就撬开了一台停在旁边的重型叉车的引擎盖,将里面那几块巨大的工业蓄电池组野蛮地拆了下来!
串联、接线、高频逆变……这些平日里需要精密计算的操作,此刻全凭他肌肉记忆般的本能。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他的眼睛里,又涩又疼。
“给老子动起来啊!”
他嘶吼着合上最后一个电闸。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排水泵的马达发出一声艰难的,随即开始疯狂转动!
基坑底部,水泥浆已经淹没了郭漫的膝盖,那股冰冷黏腻的窒息感,让她几乎要失去知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埋在这里时,脚边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浑浊的混合液形成一个漩涡,被疯狂地抽离!
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郭漫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顾不上刺骨的寒冷,配合着林教授的指挥,用特制的无菌手术刀,沿着被液氮冻得酥脆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巴掌大小、附着着“血酒引”真菌的岩石母块,完整地切割了下来。
就在岩块脱离母体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被超低温冻结的真菌,在接触到湿冷空气的一刹那,仿佛从沉睡中苏醒,颜色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原本妖异的暗红色,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紫黑。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瞬间在坑底弥漫开来。
那不是酒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铁锈味的凛冽寒香,仿佛是千年古战场上的金戈之气,混杂着深秋桂子的冷冽。
“铁锈寒香……是‘铁锈寒香’!”坑顶的林教授通过镜头看到这一幕,激动得老泪纵横,“古籍里的记载是真的!标本活性百分之百!我们成功了!”
郭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块奇特的岩石,稳稳地放进了早已备好的铅制恒温封装盒里。
盖子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瘫坐在泥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污泥,也冲刷着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战争,结束了。
她赢了。
郭漫靠在越野车的后座上,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沉重的铅盒。
盒子里,是郭玉春未来的根,也是她逆天改命的唯一筹码。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个从远古地层中被唤醒的生命,它不是温顺的羔羊,而是一头桀骜不驯的洪荒猛兽。
如何驯服它,让它为自己所用,才是接下来最难的一步。
这场与古老生命的博弈,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商战都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