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郭玉春酒业的核心发酵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与“血酒引”菌种结合后,那种带着凛冽寒香的甜美味道,像初雪落在滚烫的铁器上,激起一阵醉人的白雾。
郭漫穿着无菌服,正沿着三号恒温发酵罐的观察廊道缓步巡视。
一切指标都完美得像教科书,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轻微的尖锐气味,还是像根细针,扎进了她的鼻腔。
不是酸,不是腐,而是一种……氨的气息。
极淡,淡到足以被满室的酒香掩盖,但她那被祖传技艺千锤百炼过的嗅觉,绝不会出错。
这是酒糟在发酵初期,蛋白质异常分解的信号。
是腐败的先兆。
她的心脏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沉淀下来,一片冰冷的清明。
终于来了。
叶辰的那个口型,那个“爆”字,从来都不是指向工地,而是指向这里。
他要炸掉的,是郭玉春的根基。
她没有声张,只是平静地走回中控室,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了沈辞的专线。
“车间东南角的安防线路好像有点不稳定,”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找个由头,就说前几天的雷暴损坏了几个关键传感器,需要关闭整个A区的监控系统,进行为期十二小时的检修。伪造一份详尽的故障报告和维修日志,要真到连厂商的技术员都看不出破绽。”
电话那头,沈辞连问都没问一句为什么,只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好。”
夜里十一点,A区监控系统屏幕在中控室墙上“滋啦”一声,陷入一片黑暗。
郭漫没有离开,她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与三号罐一墙之隔的观察暗室。
这里是整个车间的视觉死角,只有一个镀了单向膜的观察窗,能将罐体周围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凌晨两点,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出现在三号罐旁。
是陆薇。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孙师傅,厂里资格最老的酿造师傅,也是最熟悉老窖池脾气的人。
郭漫还记得,自己刚接手老宅时,孙师傅看着那些荒废的设备,眼眶都红了。
背叛,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只见陆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塞到孙师傅手里,压低声音,用一种蛊惑般的语气催促着:“孙叔,就一下,拧开投料口,倒进去就行了。这东西无色无味,连最精密的质谱仪都查不出来,只会让酒慢慢变质。事成之后,你孙子在国外留学的钱,陆家全包了。”
孙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发抖。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死死地盯着手里的药瓶,像是在看一条毒蛇。
最终,他对孙子未来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酿酒事业的忠诚。
他颤抖着,拧开了三号罐顶部的微量投料口,将那瓶液体,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
郭漫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她举起手机,无声地录下了这一切。
鱼,上钩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列挂着“行业协会”牌照的黑色轿车,没打任何招呼,直接开到了郭玉春酒厂门口。
为首的,是行业协会的副会长,赵德旺。
一个腆着啤酒肚,脸上永远挂着油腻假笑的中年男人。
“郭董,别来无恙啊,”赵德旺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打官腔,“接到群众匿名举报,说你们‘归元’系列的新品,在原料和菌种上有严重的安全隐患。我们作为行业监管部门,不得不来搞一次突击检查嘛,希望你理解。”
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然后仿佛是随意一指,落在了三号罐上:“就这个吧,看起来最大,最有代表性。开罐,取样,现场封存,带回检测。”
这演技,拙劣得可笑。
员工们的脸色都变了,小声议论着,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赵会长这么关心我们郭玉纯的品质,我当然要全力配合。”郭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来意,“不过,为了保证检查的公平公正,我提议,在开罐前,我们先搞一个‘双盲对比’。”
她拍了拍手,沈辞带着几个保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封条和密封袋。
“在场的每一位员工,包括我、沈总监,还有陆薇技术员,请大家把私人物品,尤其是口袋里的东西,都放进这个密封袋里,由协会的工作人员统一保管,直到检测结束。免得一会儿说不清楚,有人趁乱丢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对吧?”
这话一出,陆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白大褂的口袋里缩了一下。
那个装着生物酶的空药瓶,她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她的眼神开始慌乱地四处瞟,最后落在了墙角的垃圾桶上。
就在她装作不经意地转身,手即将伸进口袋的瞬间,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辞不知何时,已经鬼魅般地站到了她身后,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看穿一切的笑容:“陆技术员,找什么呢?垃圾桶在这儿,我帮你扔?”
与此同时,赵德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随行的几个媒体记者大声道:“各位媒体朋友,初步消息,叶氏集团的法务部已经拿到了‘郭玉春涉嫌使用劣质工业原料’的内部证据,通稿五分钟后全网发布!”
他这是要彻底把郭玉春钉死在耻辱柱上,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是吗?”郭漫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正好,我们也别等了。沈辞,开罐!”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沈辞走到三号罐前,没有去拧取样阀,而是直接拉下了主排料阀的闸门!
巨大的阀门轰然开启。
然而,流出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那带着酒香的粘稠酒液。
而是一股……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颜色和气味的……纯水!
全场死寂。
赵德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郭漫走到目瞪口呆的陆薇面前,从沈辞手里接过一个紫外线手电筒,打开。
幽蓝色的光束,照在了陆薇那只刚刚被沈辞抓住的手上。
刹那间,她的指尖,包括指甲缝里,都亮起了触目惊心的蓝色荧光!
“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们,”郭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的角落,“为了防止商业间谍,我们真正的酒液,在三天前,就已经通过地下密道转移到了备用窖池。这个罐子里装的,是我特意为内鬼准备的、混有示踪荧光剂的蒸馏水。陆技术员,你手上这洗不掉的颜色,好看吗?”
陆薇的腿一软,瘫倒在地。
郭漫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转向脸色铁青的赵德旺,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墙上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首先播放的,是孙师傅在黑暗中投放不明液体的监控录像。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孙师傅声泪俱下的忏悔视频:“……是陆薇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干,就让我孙子在国外待不下去……我糊涂啊!”
视频还没播完,屏幕上又弹出了一份通话记录。
是陆薇和叶氏集团残余势力的通话录音,里面清楚地记录了他们如何策划这场阴谋,以及事成之后瓜分郭玉春市场的全部细节。
证据链,完美闭环。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对准了赵德旺和陆薇。
“这……这是他们私人恩怨!与我们行业协会无关!”赵德旺见势不妙,立刻开始切割,转身就想溜。
“赵会长,别急着走啊。”
郭漫叫住了他,从随行的法务人员手里,接过一份早已装订好的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面,是过去三年,您以各种名义,累计收受陆家酒厂‘技术顾问费’共计七百三十二万元的全部银行流水,以及您利用职权,帮助他们打压竞争对手的十三份违规批文复印件。我已经让法务部,同步递交给了纪检部门。”
郭漫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现在,你觉得还跟你有关吗?”
赵德旺看着那份文件,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风波平息,车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辞处理完后续的烂摊子,走到郭漫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陆家这棵大树,算是被你连根拔起了。”
郭漫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京城的夜色灯火璀璨。
“不,”她喝了一口水,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贯的冷静与锐利,“这才刚开始。陆薇只是枝叶,砍掉了还会再长。我要的,是连他们的土,都一起刨了。”
她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拨通了法务部负责人的电话。
“王律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听过‘无形资产加速折旧’这个会计处理方式吗?帮我查一下,陆氏酒厂那个‘百年老字号’的品牌,在他们最近的财报里,价值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