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是我自己醒的。
阳光已经爬上了床头柜，照在顾泽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西装上，昨天穿过的领带还挂在衣架上，皱巴巴的，像条蔫了的蛇。我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人昨晚回来就说累，脱了鞋往沙发上一瘫，活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偶。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着他。刚走到客厅，就听见身后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干啥呢？”他嗓音还没睡醒，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想画画。”我说，“脑子里有点东西堵着，不画出来不舒服。”
他站到我身后，下巴搁我肩上，眼睛半眯：“画啥？我能不能入镜？”
“你闭眼睡觉的样子倒挺适合当静物写生。”
“嘿。”他掐了下我腰，“再损我，今晚睡沙发。”
我没理他，打开画架，铺好画纸。笔尖悬在上面，却迟迟落不下去。我想画“幸福”，可这个词太虚了，像一团棉花，抓不住。
顾泽也不催，去厨房煮了碗面，端过来放我旁边：“先吃点，别饿出胃病。”
我夹了一筷子，热气扑到脸上，有点熏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样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他忽然说。
我筷子顿了顿。
“我以前也这样。”他靠在墙边，咬了口煎蛋，“每次事情顺了，我就怕下一秒摔个大跟头。后来才明白，人不能因为怕疼，就不敢走路。”
我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汤面，忽然想起婚礼那天，苏母握着我的手说“走吧，妈妈陪你进去”。夏晚抹眼泪的样子，小陈拍红的手掌，还有顾泽那根翘起来的呆毛——那些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晚上，我重新坐回画架前。屋里只留了一盏台灯，光线暖黄。我闭上眼，把那天的画面一段段放出来。
苏沫的声音轻轻浮上来：“姐姐，我想把大家都画进去。”
我睁眼，提笔。
先画了三个人的剪影——我和顾泽并肩站着，苏母站在我们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背景虚化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再悄悄勾出几个模糊的人形：夏晚在角落挥手，小陈在后排鼓掌，刘姐笑着喊话……他们都不完整，像是从记忆里偷来的影子，但都在。
我给这幅画起名叫《圆满》。
三天后，夏晚发消息来：“星州公益画展定了！主办方点名要你这幅新作，说主题特别贴。”
我回她：“低调点行不行？刚结婚，不想天天上热搜。”
她秒回一个表情包：【你已经是全网最美新娘+最强灵魂画手，躲不掉的！】
最后还是答应了。想到能帮到山区的孩子学画画，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散了。
画展当天，我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顾泽非要跟我一块去，我说你别添乱，他说：“我不添乱，我挡镜头。”
现场比我想象中安静。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阵仗，只有几排白墙挂着画作，观众三三两两地看。我的《圆满》被放在中央位置，灯光打得恰到好处。
我刚站定，就听见旁边有个小女孩拉妈妈袖子：“妈妈，这个家……和我们班小朋友画的一样。”
她妈蹲下来问：“哪里一样？”
“都有光。”小女孩指着画说，“你看，他们在笑，可是眼睛亮亮的，像有人偷偷给他们打了灯。”
我鼻子忽然一酸。
顾泽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低声说：“你看，他们都被打动了。”
陆续有人驻足。一位戴眼镜的大姐看了好久，摘下眼镜擦了擦；一对老夫妻牵着手站在画前，低声说着什么；还有个年轻男生掏出手机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这才是我想给未来孩子的家。”
中午时分，工作人员悄悄告诉我：“已经有三位藏家表达了收购意向。”
我摆手：“这是公益展，不卖。”
“不是转卖。”她笑了，“是有人想收藏，但要求所有收益捐出去。”
下午三点，一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走上前。她五十岁上下，气质温润，自我介绍说是做儿童教育公益的，叫陈婉如。
她站在《圆满》前站了近十分钟，最后转身对主办方说：“这幅画，我收了。价格按市场评估上限走，全部捐赠，设立‘山芽美术基金’，专供偏远地区孩子学画。”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掌声响起。
主持人请我上台说几句。我接过话筒，手心有点出汗：“其实……我没觉得自己画得多好。就是把身边最真实的生活画下来了。有眼泪，也有笑，有害怕，但最后都走了过来。如果这幅画能让谁觉得‘原来幸福也可以这么简单’，那就够了。”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顾泽在台下冲我扬了扬手机，屏幕上是热搜词条：#于晴婚后首秀画作爆火#。
傍晚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车窗边，看着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画更多这样的画吗？”我问他。
他握住我的手：“你画，我护着。钱不够，我赚；人烦你，我挡。你就管画你想画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翻出《圆满》的照片，放在床头。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画上，刚好盖住我们三人的剪影。
顾泽洗完澡出来，甩了条毛巾给我：“擦擦，头发还湿着。”
我接过，闻了闻，是他用的那款沐浴露味道，淡淡的雪松香。
“下周社区活动中心要办亲子绘画课。”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苏阿姨说想去帮忙教刺绣，顺便展示几幅你的小稿。”
“你安排的吧？”
“我哪敢。”他咧嘴，“是她主动找秦助理问的，说‘小晴的画，值得让更多人看见’。”
我低头看着照片，忽然觉得胸口软得厉害。
原来我们的日子，不只是过给自己看的。
顾泽坐到我旁边，手臂搭在我肩上：“困了？”
“不困。”我把照片收好，“就想多坐会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外风轻轻吹着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晃了晃，投下一小片影子，正好落在我刚才放画稿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角落，纸面微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