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虚无的酒仿佛落入了陈默自己的五脏六腑,激起一阵贯穿骨髓的战栗。
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以及被激流裹挟着一头撞入无尽黑暗的闷响。
冰冷刺骨的河水被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生丝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水流撞击囊壁的轰鸣,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
包裹着他们的气囊像一颗失控的弹球,在狭窄的地下河道里疯狂翻滚、碰撞。
陈默下意识地将林语笙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大部分来自石壁的撞击力。
紫色的酒雾在囊内弥漫,非但不呛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草木清香,让因缺氧而开始发紧的胸口舒缓了许多。
“砰!砰!砰!”
一阵沉重而密集的撞击声从气囊下方传来,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们从翻滚的气囊中顶飞出去。
那不是水流或岩石,更像是某种活物在用头骨猛烈地攻城。
是那些鱼眼人头!它们追上来了!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起,那是锋利的爪子或牙齿在疯狂地撕扯着生丝纤维。
气囊的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凹陷,虽然还没被撕破,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直接攻击?
不行,看不见目标,而且手术刀在这种环境下根本派不上用场。
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亢奋让他异常冷静。
他的视线扫过囊内流淌的紫色烟雾,又落在了自己紧握着的那枚青铜残片上。
杀伐与生机……转换……
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枚尚有余温的青铜残片,像一块烙铁般,狠狠地按在了不断被攻击的气囊内壁上!
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残片接触到生丝的瞬间,其上蕴含的微弱热量仿佛成了一种催化剂。
紧贴着残片的那一小片紫色烟雾,竟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物态变化,由气态凝为液态,又在下一秒轰然气化!
嗤——!
一股强大的高压气流在囊内爆开,整个气囊的内部压力陡然飙升。
原本柔软的囊壁瞬间绷紧,变得如同充气到极限的轮胎一样坚硬!
下方传来的撞击声,瞬间由沉闷的“砰砰”声,变成了清脆的“当当”声。
那些试图撕裂囊壁的利爪,此刻再也无法抓牢,纷纷被这股瞬间提升的硬度狠狠弹开。
水下传来几声愤怒而痛苦的嘶吼,很快便被湍急的水流声所淹没。
威胁暂时解除。
“赵刚不见了!”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从他身下传来。
陈默一怔,这才发现刚才只顾着护住她,完全没注意到其他。
他侧过身,顺着林语笙手电筒的光束看去,只见原本捆绑着赵刚的气囊后侧,此刻只剩下几圈被利落切断的纤维绳索。
绳索的断口异常平整,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不自然的、类似高温熔断后的焦黑色痕迹。
在这冰冷的暗河里,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伤口?
林语笙没有追问,而是立刻将一个巴掌大的便携探测仪贴向气囊底部。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让她眉头紧锁。
“奇怪……按理说,我们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氧气应该在快速消耗才对。”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似乎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但数据显示,氧气含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缓慢回升。就像这里面正在进行某种……光合作用。”
光合作用?陈默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在这片被手电光照亮的狭小空间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紫雾缭绕的囊壁上。
那个持杯而立的上古幻影,在“饮下”那口虚无的酒之后,变得更加凝实。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能看清衣袂飘动的细节。
而那股新生的氧气,源头似乎正是从这道影子里弥散出来的。
就在他凝视着影子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灼痛从他的右手背上炸开,仿佛一勺滚油泼在了皮肤上。
他闷哼一声,猛地抬起右手,只见那个持杯幻影的轮廓,竟像活过来一般,正顺着他手臂的皮肤,由虚转实,向上飞速蔓延!
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物质,如同凝固的胶水,正从他的皮肤下渗透出来,迅速覆盖了他的整个手背,并向着小臂延伸。
这东西……在与我的身体融合!
他立刻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抽出手术刀,想也不想,便朝着那层新生的薄膜狠狠刮去。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气囊内显得异常刺耳。
锋利的手术刀刃在那层薄膜上划过,竟溅起一星细微的火花,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陈幕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已经不是人类皮肤的范畴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骨骼深处传来,仿佛整条右臂的骨骼密度和肌肉强度,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的反应速度,似乎也变得更快了。
轰隆——!
没等他细细体会这种诡异的变化,一声巨响传来,整个气囊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一座山。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绷紧的囊壁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激流和冰冷的空气疯狂倒灌!
气囊瞬间瘪了下去,两人随着决堤的河水被狠狠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陈默的右手在空中本能地胡乱抓着,竟真的抓住了一截冰冷、粗糙的金属。
他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将同样被甩出的林语笙死死揽入怀中。
身体悬在半空,下方是咆哮的激流。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自己抓住的,是一块从礁石上凸出来的、布满绿锈的青铜环。
而这块所谓的“礁石”,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是一尊半沉在水中的、巨大无比的“鱼凫目”青铜雕像的头顶!
随着囊内紫色烟雾的彻底散尽,手电的光束得以穿透黑暗。
陈默下意识地向上照去,光柱精准地射入了雕像那巨大的眼眶凹槽之中。
凹槽里,并没有积满泥沙,而是嵌着一枚……尚未腐烂的、巨大的活体眼球!
那枚灰白色的眼球在手电光的刺激下,猛地一颤,巨大的瞳孔瞬间收缩,然后以一种机械般僵硬的姿态,缓缓转动。
它的焦点没有落在陈默或林语笙身上,而是穿透了他们,死死地锁定在了陈默身后,投射在雕像头顶上的那道持杯人影上。
咯……咯吱……
一阵沉闷的、如同古老水闸被绞动的声音,从雕像内部、从河床深处传来。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他骇然发现,身下原本奔腾不息的河水,流速竟在迅速减缓。
仅仅两秒钟后,整条暗河的水流,静止了。
紧接着,河道发生了180度的逆转!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雕像下方传来,静止的河水化作一道恐怖的漩涡,疯狂地倒灌而回。
陈默单臂的力量根本无法与这股吞噬天地的伟力抗衡,抓住青铜环的手指一滑,两人瞬间被卷入了洪流,朝着雕像下方一个刚刚开启的、深不见底的幽黑孔洞坠去。
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风声与水声在耳边咆哮。
坠落的瞬间,陈默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必须……看清下面是什么!
他的左手紧紧抱着林语笙,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让自己的后背迎向那不知通往何处的洞壁。
右手则闪电般探向腰间,指尖在冰冷的青铜洞壁上,用力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