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尖啸声瞬间撕裂了坠落的呼啸。
那不是他的指尖,而是从腰间急救包里被他用两根手指死死夹住的手术刀片。
锋利的刀刃在坚硬的青铜洞壁上高速刮擦,迸溅出一长串炫目而密集的火星,如同黑夜里一道逆流而上的熔岩。
巨大的摩擦力瞬间作用在他的右臂上,一股几乎要将他整条胳膊撕裂的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下坠的速度被这股蛮横的阻力强行减缓,从失控的自由落体,变成了一场险象环生的速降。
火星照亮了林语笙惊魂未定的脸,也照亮了洞壁上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老铭文。
双脚终于接触到了实地。
巨大的冲力让他一个踉跄,但他始终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将林语笙稳稳地护在怀里。
脚下传来的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一种厚实而柔软的触感,伴随着一阵“咔嚓”的碎裂声。
他松开手,低头看去,手电光下,他们正站在一片厚厚的、早已干透的稻草堆上。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屑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渣发酵后的酸味。
“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检查着林语笙的状况。
“没事,你呢?你的手……”林语笙的目光落在他不断颤抖的右手上,那两根夹着刀片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皮外伤。”陈默摇了摇头,将那枚已经因剧烈摩擦而滚烫的刀片收回包里,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底层空间,像个巨大的地窖或仓库。
手电光所及之处,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青铜酒瓮,与他们在祭坛上见到的那些一模一样,瓮身上同样刻着两个醒目的古篆——“灭活”。
但和上面那些装满粘稠液体的瓮不同,这里的每一只,都是空的。
更诡异的是,每一只空瓮的瓮口,都塞着一件东西。
一件被叠得方方正正、却又沾满了暗褐色血迹的……白大褂。
林语笙快步上前,没有用手去碰,而是从随身的小型工具包里取出一把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其中一件白大褂的一角,将其缓缓从瓮口里拉了出来。
随着白大褂被完整抽出,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衣服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骨骼,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一件被人脱下后随意丢弃的空壳。
林语笙将白大褂平铺在地上,用镊子轻轻拨开胸前的衣襟。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衣服的内衬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干枯丝状物。
这些丝状物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沿着衣服的缝线和褶皱蔓延,最终在人体躯干和四肢的位置,构成了一具……由无数菌丝编织而成的、类似人体经络与神经系统的中空构架。
“我明白了,”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惊惧,“那些‘医生’,根本不是被感染的人类。”
她抬起头,看向陈默:“它们是寄生体,一种特殊的真菌。这些菌丝寄生在衣物、口罩、名牌上,以酒液作为能量源和塑形剂,模拟出类人的形态。它们本身没有骨骼,只是一具由菌丝支撑的空壳,所以才能像没有实体的影子一样,从那么狭窄的通风管道里钻出来!”
空壳里的寄生者……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走到仓库的角落,那里扔着一具相对完整的“皮囊”,似乎是刚刚被“灭活”处理过。
白大褂的胸口处,还别着一枚塑料工牌,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外科主任,张建国。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温热的青铜残片,用其锋利的边缘,轻轻挑开了那具“皮囊”的腹部。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也没有林语笙所说的菌丝网络。
那里面,竟然被塞满了一叠叠被深褐色酒液浸泡得发黑发涨的纸张。
陈默用镊子夹出一张,发现那是一份手写的患者病例。
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但在每一页纸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呈现出扭曲鱼形的印章。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把病例当成内脏填进一个空壳里?
就在他思索之际,头顶那个巨大的孔洞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是靴子落地的声音。
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闪电般将林语笙拉到一排酒瓮之后,同时熄灭了手电。
黑暗中,一道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从上方扫下,精准地锁定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紧接着,一个身穿现代白色防护服、头戴全封闭式面罩的身影,顺着一根绳索,灵巧地滑降下来。
那人手中端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上闪烁着冰冷的荧光。
他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举起仪器,对整个仓库进行扫描。
不能让他发现!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的装备远胜于他们,硬拼是下下策。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空酒瓮,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没有选择逃跑或攻击,而是将嘴唇凑近一只空瓮的瓮口,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极低频率的、模仿着之前那些“医生”们在祭坛上诵念的古怪音节。
嗡……
瓮口起到了绝佳的扩音和共鸣效果,那低沉的、几乎不属于人类声带能发出的声音,化作一道无形的音波,在整个仓库中回荡。
那个手持探测器的武装人员动作猛地一僵。
他防护服的胸口处,一个内置的微型冷却系统指示灯,开始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疯狂闪烁。
“咯……咯啦……”
武装人员的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仿佛体内的液体正在被这股低频声波煮沸。
他手中的探测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陈默的音波攻击奏效了!
这防护服内的生物冷却液,其构成物质的共振频率,竟然和那些“医生”的咒文频率极为相近!
武装人员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头上的面罩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彻底碎裂,露出了头盔下的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除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外,五官轮廓,竟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震惊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强烈的违和感让他立刻将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死死锁定在对方的颈部。
那里没有常人应有的脉搏起伏,光滑的皮肤下,埋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微型装置,正像一颗心脏般,有节奏地收缩、舒张,将某种淡金色的液体泵入血管。
与此同时,掉落在地上的那个探测器屏幕并未熄灭。
屏幕中央,一个代表着陈默生命体征的红色光点正在闪烁,而在光点的旁边,赫然标注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药底,待回收。
药底?
这个词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原来,在他自己的“同类”眼中,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味可以随时被回收的药材底料。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孔所带来的短暂冲击,瞬间被一股更为原始、也更为酷烈的杀意所取代。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去看那张迷惑人心的脸,目光死死锁定着对方脖颈下那个正在跳动的酒泵。
就在他准备扑出的前一刻,那个倒地的“陈默”,抽搐的手指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