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零七分，窗外天刚蒙蒙亮。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声，顾泽还坐在长桌那头，衬衫领口松着，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在签名处顿了两秒，签完直接合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揉了揉后颈，动作有点僵。
我知道他昨晚没睡好。前天小陈把证据交上去，国外那摊子事才算真正压住。这人硬是撑到所有后续流程走完，连律师那边都确认立案了，才肯松口说“歇三天”。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于晴发来的照片——一群孩子蹲在土墙边，手里攥着断了头的蜡笔，面前铺着皱巴巴的作业本。配文就俩字：“等你。”
我看见顾泽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眼神慢慢从疲惫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朝门外说了一句：“我请假三天。”
没人应声，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窸窣，像是谁赶紧低头装忙。
机场候机厅冷气开得很足，于晴穿着薄外套，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箱子，全是画具。她抬头看我：“公司真没事了？”
“有事也得往后排。”我把登机牌塞进她手里，“你现在是‘公益艺术家’，大人物，我得跟你混。”
她笑出声，眼角微微弯着，伸手拍了下我胳膊：“少贫。”
飞机颠簸着起飞时，她靠窗睡着了，手搭在扶手上，指甲盖泛着点白。我悄悄把她露在外头的手塞进袖子里，顺手把空调口掰了个方向。
落地后换车进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没了柏油，全是碎石和坑洼。司机师傅一路骂娘，我们俩倒是安静，只听着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咯吱咯吱，像在嚼骨头。
学校建在半坡上，三间平房，屋顶漏着光，风一吹门框直晃。老师迎出来，话不多，但一直点头谢。孩子们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们带来的箱子。
于晴二话不说，打开行李，蹲在地上开始分画笔。
“这个是水彩，这个是马克笔，别咬笔头啊——”她把一套新工具塞进一个小女孩怀里，又摸出个素描本，“现在这张纸是你的，想画啥都行，画坏了也没关系。”
小女孩抱着本子，手指抠着边角，半天不敢动。
顾泽没说话，转头跟老师低声问了几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二十分钟后，他站在空地上比划着什么，几个村民扛着木板往这边走。
下午三点，简易画室的地基已经立起来了。四面用木板围住，顶上盖了防雨布，里面摆了五张拼起来的课桌。他撸起袖子帮忙钉钉子，汗顺着下巴滴在鞋面上，也没擦。
傍晚我去做饭。厨房是个搭出来的棚子，灶台歪斜，锅还是借来的。我炒了土豆丝、煮了鸡蛋汤，刚掀锅盖，一群小孩就围了过来，扒着门框探头。
“叔叔你会做饭？”一个男孩仰脸问。
“不然饿死你们？”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他嘴里，“滚去洗手。”
他们笑作一团，跑出去打水。于晴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脸上沾了点灰。我冲她扬了扬锅铲：“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她走过来接过锅，低声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你以为我只会签合同？”我把碗递给她，“别忘了，以前逃学去烧烤摊打工的是谁。”
她噗嗤一笑：“谁信啊，顾大少爷会烤串？”
“烤糊了被老板骂，你还记得不？那次你说要举报我影响市容。”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角泛起细纹。我看着她笑，心里突然踏实得不行。
接下来几天就这么过了。早上她教画画，从最简单的线条开始，带着孩子们画山、画树、画自家的狗。有个小男孩非说自己家的猪会飞，她也不拦，让他画完还夸：“想象力满分。”
中午我负责做饭，食材有限，变着法儿做。米饭蒸硬了就炒成蛋炒饭，青菜少就加点豆腐煮汤。孩子们抢着帮我洗菜、烧火，锅铲拿反了也不嫌弃。
下午顾泽带人修画室，顺便把教室漏雨的地方补了，换了新灯泡。他还让司机从镇上捎来棉衣、书包，挨个发下去。有个小女孩试衣服时，袖子太长，卷了两圈还拖着手背，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夜里我俩坐在宿舍外的小凳上吹风。房子是土坯的，墙薄，说话都能听见回音。她趴桌上改教案，我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顺手递过去。
“你干嘛老跟着我转？”她忽然问。
“我不跟着你，谁给你搬箱子？”
“少来。”她咬了口苹果，“你是怕我累着吧。”
我没否认。风吹得窗户哐当响，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照得她侧脸很柔和。她说：“你看那些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一拿起笔，眼睛就亮了。”
“像你。”我说。
她一顿，扭头看我：“啥？”
“你也是这样。”我指了指脑袋，“心里有东西，就得画出来，不然憋得慌。”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下，没再说话。
苏沫的意识是在第三天傍晚冒出来的。那天我正给一个小男孩系颜料瓶的带子，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像有人轻轻呼了口气。紧接着，脑子里浮出一句极轻的话：【他们真像一家人。】
我没动，也没问。只是抬头看了眼于晴，她正弯腰帮一个女孩调颜色，夕阳照在她发梢上，暖得不像话。
最后一天早上，顾泽把一份协议交给了老师。A4纸打印的，红章盖得端正。每月拨款两万，用于教学物资和学生餐补，期限三年，期满可续。
“不是施舍。”他说，“是投资。这些孩子里，将来肯定有人能画出好东西。”
老师握着他手，声音发颤：“我们……我们一定好好教。”
临走时孩子们全来了，站成一排，手里攥着刚画完的画。有画我们的，歪歪扭扭，但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在锅台前炒菜，头上还冒烟。于晴站在旁边笑，身后飞着一只粉色的大象。
她一张张接过，认真道谢，嗓音有点哑。
车发动时，他们追着跑了好一段。一个小男孩边跑边喊：“姐姐！你要回来啊！我还没画完你的新裙子！”
于晴摇下车窗，用力挥手。
车子拐过山弯，人群渐渐看不见了。她靠着座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了吧？”我问。
“不累。”她睁开眼，看向窗外远去的山路，“就是心里……特别满。”
我没接话，伸手过去，她顺势握住，手指冰凉。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像一条发光的河。车子稳稳向前，后视镜里的山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转弯处。
她的头慢慢靠在我肩上，呼吸变得均匀。
我低头看了眼她握着的那幅画——上面是我俩站在画室门口，身后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