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顾泽正站在我旁边系领带,动作利落,衬衫扣子一颗没少,连袖口都掖得整整齐齐。
“醒了?”他瞥我一眼,“你睡了一路。”
我没吭声,抬手摸了摸脸,有点干。山区那几天风吹得脸上脱了皮,现在照镜子像糊了层旧墙灰。手里还攥着那幅小孩画的画,边角都快揉烂了。
手机震了一下。夏晚发来的消息:【姐!展厅布置好了!我穿礼服了!你快来看我像不像明星?】
后面跟了张自拍。她站在白墙前,头发卷了大波浪,眼睛瞪得特别圆,背景里全是她的画,一幅挨一幅,密密麻麻,像是把这几年攒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了。
我回了个“还行”,又补了句“别紧张”。
其实我知道她肯定紧张。上个月改画稿,她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于晴姐,这幅《并肩的背影》颜色是不是太灰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卖惨?”
我当时刚从医院回来,累得不行,直接说:“你画的是你自己,又不是给他们表演。”
她沉默半天,小声说:“可我想让你骄傲。”
我捏了捏眉心,差点骂出来。但最后只说了句:“你早让我骄傲了。”
顾泽把车停在美术馆后门。我们下车时,刘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保温桶。
“苏母熬的红枣粥,说夏晚早上光化妆,一口饭没吃。”她塞给我,又压低声音,“人来了不少,有穿黑西装的,估计是收藏家。”
我点点头,拎着粥往里走。展厅外走廊铺了红毯,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走在棉花堆里。拐角处,小陈正贴海报,看见我立刻站直,差点把梯子碰倒。
“于、于总……”他结巴了一下,“您回来了。”
“嗯。”我说,“干得不错。”
他耳朵尖都红了,低头继续贴,手还在抖。
展厅门关着。我推了半扇,看见夏晚站在中央,背对着我们,穿着一条浅蓝色长裙,肩膀露在外头,瘦得硌人。她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手指抠着页角,一遍遍翻。
我咳嗽了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递给她:“喝点热的。”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呼地一下红了鼻子。“我……我刚刚试讲了七遍,还是怕说错。”
“说啥?”我问,“你画的本来就是真事,还能编?”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又摇头:“可我从来没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以前在班上发言都结巴。”
我看着她。这个姑娘,最早见她是在美院门口,蹲在台阶上啃面包,一边吃一边八卦谁和谁分手了,谁又被教授骂哭了。后来苏沫出事,她天天往医院跑,不敢进病房,就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晚上。
再后来,她开始学着替我应付老师、同学,学着模仿苏沫的字迹写请假条,学着在我情绪崩溃时,硬挤出笑脸说“没事的”。
她不是天才,也不是主角。她只是死死抓住了一根绳子,然后一路爬到了今天。
“听着,”我把她手里的本子合上,“没人指望你当演讲冠军。你只要站在这儿,指着你的画,说‘这是我画的’,就够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鼻子一皱,眼泪啪嗒掉下来。
“哎哟别哭!”我赶紧掏纸巾,“妆要花了。”
她抽着气,接过纸巾胡乱抹脸,嘴里念叨:“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我能办个展……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嘴碎的小透明……”
“你现在也不安静。”我戳她脑门,“赶紧擦脸,准备开门。”
她深呼吸三次,终于把门推开。
展厅里已经有人了。苏母坐在休息区,穿了件新做的旗袍,刘姐陪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水杯。顾泽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场,靠墙站着,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他走过来,低声问:“睡够了?”
“凑合。”我说,“你赞助的钱,花明白了吗?”
“每一笔都有记录。”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值。”
我没接话。展厅灯光打在墙上,夏晚的画一幅幅排开,从最早的《食堂吵架事件》,到后来的《深夜改稿日记》,再到最近的《晴雨伞》——画里两个女孩共撑一把伞,一个淋湿了左肩,一个安然无恙,题注写着:“她总说我多管闲事,可我知道,她根本不怕雨,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淋着。”
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旁边人小声议论:“听说是某个艺术评论家,平时不轻易夸人。”
夏晚走上前,声音还有点抖:“您好,这幅画讲的是……我和我朋友第一次见面。她被泼了咖啡,我没伞,就把外套举着陪她走回宿舍。那天其实我也怕迟到,但我更怕她一个人扛。”
她说话不利索,中间卡了两次,但没停下。
评论家点点头,忽然说:“画面留白处理得很好,湿掉的肩膀用了冷色调渐变,情感传递很精准。”
夏晚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对!我就是想让大家看到……那种笨拙的关心。”
掌声响起。不是特别响,但持续了很久。
接着是另一幅,《成长的痕迹》。画的是两只手,一只大一些,握着另一只小一点的手,在画布上涂色。题注:“她教我调色时总嫌我手抖,可每次我画完,她都会偷偷拍照发朋友圈。”
“这是你?”顾泽突然问我。
“废话。”我没好气,“不然你以为?”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有人问创作灵感,有人问技法,夏晚一开始答得磕巴,后来越说越顺,甚至开始比划手势。
一位女士当场签下收藏协议,拿下了《并肩的背影》。紧接着,又有人预定了《晴雨伞》。
刘姐在一旁记账,手都在抖。小陈抱着资料跑来跑去,脸涨得通红,嘴里一直念叨“签了签了”。
我站在角落,看着夏晚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背后传话的小妹,而是真真正正站到了光底下。
苏母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沫沫要是看见……”她嗓音哑了,“一定会高兴的。”
我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
沈嘉明是快结束时来的。他穿得正式,手里拎着一束花,走到夏晚面前,把花递过去:“恭喜你。”
夏晚愣了下,接过花:“谢谢……你还记得我?”
“记得。”他说,“你是那个敢在课堂上怼教授的人。”
她笑了。
顾泽走过来站我身边,低声说:“他最近在重新谈新能源合作案。”
“哦。”我说,“关我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下。
最后所有人聚到中央。夏晚被推到前面,手里捧着花,脸红得像要冒烟。
“我说两句……”她声音发颤,“其实我最想感谢的,是站在我右边这位。”
全场安静下来。
她转头看我:“于晴姐,你从来不哄我,也不夸我。你说我画画没天赋,说我构图乱,说我不懂表达。可你每次都改到凌晨,帮我调色、补细节,一遍遍告诉我‘再试一次’。”
她声音越来越抖:“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放弃了。”
我张嘴想说“不至于”,但她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僵在原地。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安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周围响起掌声和笑声。有人喊“抱紧点”,有人拍照。
我 finally 抬手拍了下她后背:“行了啊,别演苦情剧。”
她松开,眼泪哗哗流,还在笑。
我掏出纸巾塞她手里:“妆真要花了。”
她擤了鼻涕,抽抽搭搭地说:“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看向展厅。灯光暖黄,画作静静挂在墙上,像一排排未说完的故事。人们三三两两交谈,有人指着某幅画笑出声,有人低头记笔记。
顾泽站在我身后,轻轻搭了下手。
“走?”他问。
“等会儿。”我说,“让她再风光会儿。”
他又问:“你呢?开心吗?”
我没看他,盯着夏晚的背影,轻声说:“嗯,挺像那么回事的。”
展厅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