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厂区主路刮过,带着纱锭碾碎的棉絮味。我站在宣传栏前,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墨迹未净的粗粝感。工友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人低声说:“小苏,你这黑板还能救回来不?”我没答话,只把粉笔放进裤兜,转身朝厂办办公楼走
六点半刚过,厂办干事还没到岗,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赵厂长坐在办公桌后,正翻一份值班记录,眉头拧着,面前摊着老吴的证词副本
“苏晚来了。”他抬头看我,声音不高,“坐”
我没有坐下,只站在桌前,双手插进工装裤兜里,像昨天那样站着说话。他知道我不喜欢装模作样
“李红梅的事定性了。”他说,“保卫科昨晚调了水房门口的煤油灯位置,拍了鞋印比对,和垃圾桶边那个空墨水瓶上的指纹也对上了。人是她泼的,没跑”
我点点头:“那宣传栏不能一直空着”
“不是空着。”他抬眼盯我,“是要换人管”
我眼皮没跳,心里却沉了一下。等的就是这句话
“张秀才今天一早来闹过。”赵厂长语气平淡,“说你一个细纱车间的临时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怎么能碰厂级宣传?还说这事坏了规矩”
我冷笑一声:“他要是真讲规矩,就不会让黑板报空三天没人画”
赵厂长看着我,忽然笑了下:“你说得对。可你也知道,女工调进厂办,从没这个先例。行政岗要政审、要学历、要推荐信,你一条都不占”
“但我能把事办成。”我说,“我能查证据、能服众、能让工人愿意帮我擦黑板。这些,张秀才三十年都没做到”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账
“我召集干事开了个短会。”他说,“最后定了:你从今天起,临时借调厂办,协助宣传事务,试用三个月。工资按辅助岗标准上调一级,每月多七块二”
我终于吸了一口气,压住喉咙口那股发烫的东西
“明天开始上班?”我问
“明天。”他点头,“办公室给你腾了个角落位置,在资料柜旁边。别指望有桌子,先凑合”
“行。”我说,“只要不用再接断纱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道:“你知道张秀才听说这事后,摔了茶缸?”
我没笑,只淡淡回了一句:“他要是不服,也可以半夜拎墨水瓶去泼我的工位试试”
赵厂长这次真笑了,摆摆手:“去吧,通知一会儿就贴出去”
我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听见他又说:“苏晚,别以为进了厂办就太平了。有些人啊,巴不得你摔个大跟头”
“我知道。”我拉开门,“所以我不会摔”
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
新贴的通知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标题是《关于苏晚同志临时借调厂办的通知》。几个女工挤在前面,一字一句念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路过的人听见
“真调上去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工惊呼,“她才来几个月?这就进厂办了?”
旁边有人叹气:“人家敢查副主任,咱们连她影子都追不上。”
“这不是厂长偏心吗?”另一个嘀咕
立刻有人呛回去:“偏心也得有人顶得住事啊!换你你敢当众揭李红梅?你还不得跪着认错?”
“就是。她那黑板报谁不爱看?标兵榜写名字,食堂菜谱写清楚,连安全提醒都押韵好记,比张秀才那些‘加强思想建设’强一百倍”
“听说她还会写文章?以后厂报是不是归她管了?”
“管不管的另说,反正以后不再是车间的小丫头了”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顺着走廊往各车间传。我从宿舍楼拐出来时,听见两个男工在树底下抽烟
“细纱车间出人才了。”一个说
“可不是。一个女工,硬是靠一块黑板打出头了”
我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摸了摸那本藏在床底铁盒里的笔记本
宿舍门锁着,钥匙一转就开。屋里没人,我反手关门,蹲到床底,从铁盒里取出本子,翻开一页空白页
笔尖顿了顿,写下三个字:厂办了
最后一笔用力往下压,纸背都起了个小鼓包
合上本子,我靠在窗框上。远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声轰隆作响,震得玻璃微微颤。我望着那缕上升的白雾,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刚扬起一点,又立刻抿紧
这只是开始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高声念着通知内容。我起身走到门边,听见外面喊:“苏晚!苏晚在不在?厂办让你明早八点去领工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