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开进了草庙县城。车是省城牌照，车身沾满尘土，但在这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上，依然扎眼。

车没去县委，直接开到了纺织厂门口。

门房张有福出门看了看。

首车车窗摇下，副驾驶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递出工作证。

“省轻工业局的，找陈默厂长。”

张有福一看工作证，省轻工业局企业处副处长，姓刘，赶紧放行，又小跑去车间报信。

陈默正在和常白话商量沈阳新订单的生产安排，听说省里来人，心里咯噔一下。省轻工业局？他这小厂子，什么时候惊动省里了？

“几个人？”陈默问。

“两个，开小轿车来的，说是刘处长。”张有福说。

陈默放下手里的生产单，对常白话说：“你去车间盯着，我去接待。让食堂准备几个菜，简单点，但要干净。”

“好。”常白话也紧张。

陈默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迎接。

车已经停在了办公楼前，两个人下了车，前面的是刘处长，四十多岁，白净，戴金丝眼镜，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很干部的模样。后面是个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大概是秘书。

“刘处长，欢迎欢迎，我是陈默。”陈默上前握手。

“陈厂长，打扰了。”刘处长握手很有力，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厂区，“你这厂子，看着不大嘛。”

“小厂，刚起步。”陈默引着他们往办公室走，“刘处长怎么突然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开会路过，顺便看看。”刘处长说得很随意，“听说你们‘默子’服装，在东北、华北卖得不错？”

陈默心里一紧，省里都知道了？消息传得真快。

“运气好，碰上了几个好客户。”陈默谦虚。

进了办公室，陈默泡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水是烧开的，茶杯洗得干净。

刘处长坐下，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陈厂长，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情况。”刘处长笑了笑，“省里最近在做全省轻工业企业的摸底调查，发现你们‘默子’这个品牌很有意思。一个县城小厂，产品能卖到哈尔滨、天津，月销量几万件。这在咱们省不多见，所以过来看看，学习学习。”

学习。这话说得客气，但陈默知道，没那么简单。省里领导下来说是学习，其实是考察。考察你够不够格当典型，考察你有没有问题，考察你能给省里带来什么。

“刘处长过奖了，我们就是埋头干活，没想那么多。”陈默说。

“埋头干活能卖到省外？”刘处长摇头，“陈厂长，你这就谦虚了。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数据，去年产值不到一百万，今年预计能到三百万。这增长速度在全省都能排上号。而且，你们安置残疾人就业，搞贴牌合作，带动小厂，这些做法很有新意，省里很关注。”

省里关注是好事，也是压力。好事是，可能有政策扶持，有贷款倾斜，有名声背书。压力是，你得按省里的要求来，你的数据、你的管理、你的发展方向，可能都得被指导。

“刘处长，我们确实做了一些尝试，但都是被逼出来的。”陈默实话实说，“厂子小，底子薄，不创新，活不下去。安置残疾人是响应国家号召，也解决了厂里用工问题。贴牌合作，是因为自己产能不够，又不想错过市场机会。都是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土办法能见效，就是好办法。”刘处长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厂长，我这次来除了了解情况，还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下个月省里要开‘全省轻工业改革经验交流会’，每个地区推一到两个典型企业发言。你们地区推荐了你们‘默子’。我想请你准备个发言稿，讲讲你们怎么打开省外市场，怎么搞贴牌合作，怎么安置残疾人。要实在，有干货。省领导要听。”

全省交流会？发言？陈默心跳加速。这是露脸的机会，也是考验。讲得好，“默子”在全省挂了号，以后办事方便。讲不好，或者讲出问题，可能就成了笑话。

“刘处长，我……我没在这么大场合讲过话，怕讲不好。”陈默推辞。

“不用怕，就讲你怎么干的。”刘处长说，“另外，省里想以你们厂为试点，搞个‘小厂做大，弱厂变强’的调研课题。可能需要你们提供一些数据，配合一些访谈。你看行不行？”

陈默明白了，省里这是要树典型，要经验，要政绩。他的这个小厂，撞到枪口上了。

“行，我们全力配合。”陈默表态。

“好。”刘处长满意地点头，“另外，陈厂长，你们现在有什么困难？需要省里协调解决的，也可以说说。贷款？技术？人才？”

陈默心里一动，这是给好处？。他想了想，说：“刘处长，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产能不足，订单多，但自己产不了，靠贴牌，质量难控制，利润也薄。如果能扩大自产，需要设备，需要资金。另外，设计人才缺，我们的款式主要还是靠模仿南方，自己设计能力弱。如果能引进人才，或者跟省里的设计院校合作，就好了。”

“产能，设计。”刘处长记在本子上，“还有吗？”

“还有……市场信息。我们在县城消息闭塞，不知道外面流行什么，市场有什么变化。要是省里能组织我们去南方考察，或者提供一些市场信息，对我们帮助很大。”

“这些都可以考虑。”刘处长合上本子，“陈厂长，你提的这些都很实在，省里会研究。你们先准备交流会发言，把材料做好。过几天，我让处里的小王过来，帮你整理材料。”

“谢谢刘处长。”

中午，在厂食堂吃了便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但不算超标。刘处长吃得很满意，说比省里食堂的饭香。吃完饭，没多留，上车走了。

车开出厂门，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像开了锅。省里来人了，要树典型，要开会发言，要调研试点。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

常白话凑过来，小声问：“陈默，省里啥意思？是不是要提拔你？”

“提拔啥，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陈默说，“去，把王秀英、李建国，还有几个老班长叫来，开会。”

办公室里，陈默把省里来人的事说了。众人反应不一。

刚从南方回来的王秀英兴奋：“这是好事啊！省里重视，以后咱们贷款、办事，都方便了！”

李建国担心：“树大招风，被省里盯上，以后规矩就多了。”

几个老班长懵懵懂懂，只觉得是荣耀。

陈默敲敲桌子：“都别瞎猜。省里重视是机会，也是考验。咱们得抓住机会，也得经得起考验。接下来几件事——

“第一，准备交流会发言稿。秀英你负责，把咱们怎么打开市场的，怎么搞贴牌合作的，怎么安置残疾人的，实事求是写出来。成绩要写，困难也要写。特别是质量控制、产能不足这些痛点，别回避。要让领导看到咱们的实在，也看到咱们的难处。”

“第二，配合调研。李师傅，你把设备改造、技术革新的资料整理出来。常白话，你把市场开拓、客户维护的情况理一理。财务那边，把账目做清楚，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省里来调研，要看真东西。”

“第三，抓紧生产。订单不能耽误，质量不能下滑。特别是给东北、天津的货，不能出一点问题。这时候出问题，就是打省里的脸，也是打咱们自己的脸。”

“第四，规范管理。从今天起，车间纪律、安全生产、环境卫生，都要抓起来。省里可能还会来人，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众人领命而去。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点了支烟。

接下来几天，厂里像上了发条。王秀英带着办公室的人日夜赶发言稿，李建国带着保全工检修设备打扫车间，常白话整理客户资料核对订单。工人们也知道省里来人了，干活格外认真，走路都挺直了腰。

五天后，省轻工业局的小王来了。

小王二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看了发言稿，很满意，说“有血有肉，不空泛”。又看了生产车间，看了残疾人员工的工作情况，拍了不少照片。问得很细，从进料到出厂，从设计到销售，都记在本子上。

“陈厂长，你们这厂子虽然小，但思路活，路子对。”小王说，“省里现在正发愁，怎么让下面这些中、小厂子活起来。你们这个‘默子’，是个很好的案例。刘处长说了，要重点推。”

“谢谢领导肯定。”陈默说，“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地方不成熟，请领导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小王说，“陈厂长，交流会定在下月十号，在省城。你们提前一天到，住省轻工局招待所。发言时间二十分钟，不要超时。着装……穿你们厂的工作服就行，精神。”

“行。”

小王走时，带走了厚厚一摞资料，还有几件“默子”的样品，说要在交流会上展示。

送走小王，陈默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交流会，二十分钟，全省的领导、同行都听着，讲什么，怎么讲，至关重要。

他让王秀英把发言稿改了又改，删掉套话，突出重点。核心就三条：第一，市场导向，跟着需求走。第二，借力发展，贴牌合作不丢人。第三，社会责任，安置残疾人就是安置人心。每条，都用具体事例和数据支撑。

他又让常白话准备了“默子”的样品册，彩色印刷，有产品照片，有客户反馈，有销售数据。看着像那么回事。

十一月初，陈默带着王秀英、常白话，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三人都穿了“默子”的工作服——深蓝色夹克，左胸口绣着“默子”的标，精神，整齐。

省城比草庙县大得多，楼高，车多，人多。

省轻工局招待所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三层小楼，条件一般，但干净。报到，领材料，安排住宿。陈默看了与会名单，全省各地市轻工局的领导，重点企业的厂长，加起来一百多人。他在名单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的“明星企业”。

“陈默，咱们这……能行吗？”常白话有点怯场。

“把咱们干的说出来就行。”陈默说。

交流会开了两天。第一天是领导讲话，政策解读。第二天是典型发言，一共六家企业，陈默排在第四个。前面三家，有省城的，有地区的，讲得都很好，数据漂亮，规划宏伟。台下掌声热烈。

轮到陈默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台下黑压压一片，很多眼睛看着他。他看到了刘处长，坐在前排，冲他点点头。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是草庙县‘默子’服装厂的陈默。”他的声音有点紧，但他提醒自己要稳住，“我们厂是个小厂，一百多人，在县城边上。今天站在这儿我心里很慌，因为我们干的都是土办法，笨办法，可能上不了台面。但我还是想说说我们是怎么活下来，怎么走出去的。”

他讲怎么去深圳，怎样看到的牛仔服，讲怎么打开哈尔滨市场，讲怎么搞贴牌，讲怎么安置残疾人。没有大道理，都是一件件具体的事。

台下很安静。很多人本来没在意这个县城小厂，但听着听着，坐直了身子。因为陈默讲的是他们很多厂正在面临的问题：市场怎么找？产能怎么扩？工人怎么管？

“我们现在一个月要出三万件衣服，但自己只能做六千件，其他靠贴牌。我知道这不高级，不正规。但我们想，只要能活下来，能带着工人吃饱饭，能让‘默子’的牌子走出去，就是成功。也许以后，我们能自己全产，能创更好的牌子，但现在，我们就只能这么干。”

“最后，我想说，我们厂门口有句话：‘针线传情，默子良心’。做衣服是良心活，线走得直不直，扣子钉得牢不牢，顾客都能看出来。做人办厂，都是良心。能赚的钱赚，不能赚的钱不碰。该担的责任担，不该担的风险不扛。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礼节性的，是真诚的。刘处长带头鼓掌，脸上有笑。

下台后，好几个人围过来，递名片，问问题。有问贴牌怎么管理的，有问怎么打开省外市场的，有问残疾人怎么培训的。陈默一一回答，实在，不藏私。王秀英、常白话在旁边补充，发样品册。

中午吃饭，刘处长特意坐过来，低声说：“陈厂长，讲得好，实在。下午分组讨论，你到我们这组，再详细说说。”

“好。”

下午讨论，陈默成了焦点。很多厂长诉苦，说市场难找，管理难搞，工人难管。陈默说了自己的做法，也说了遇到的困难。不遮掩，不吹牛。刘处长听着，不时点头。

晚上，会务组安排看演出。陈默没去，在房间整理名片。一天下来，收了三十多张，有同行，有原料商，有经销商。还有省城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约他明天去公司看看，谈设专柜的事。

“陈默，咱们这下真出名了。”常白话兴奋地说。

“出名是好事，也是麻烦。”陈默说，“今天这么多人注意，明天就可能有人盯上。以后做事，得更小心。”

第二天，会议结束。陈默正准备回县城，刘处长的秘书过来，说刘处长请他去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刘处长很客气，亲自倒茶。

“陈厂长，这次交流会，你们‘默子’是匹黑马啊。”刘处长笑着说，“很多领导，同行，都对你们感兴趣。特别是你们那个‘贴牌合作，带动小厂’的模式，省里觉得很有推广价值。我们准备把你们厂列为省重点扶持企业，在贷款、技术、信息上，给予支持。另外，省里想组织一批中小企业去你们那儿学习。你看行不行？”

重点扶持企业，组织学习，陈默心里激动，但克制着。

“谢谢省里信任，我们一定努力。学习的事我们欢迎，但厂子小，条件差，怕怠慢了大家。”

“条件差不怕，经验实在就行。”刘处长说，“陈厂长，省里看好你们是看好你们这种实事求是、敢闯敢试的精神。但也要提醒你，树大招风，以后做事，更要规范，更要稳当。有什么困难，及时向省里反映。但原则问题，不能碰。特别是财务、税务、用工，一定要合规。明白吗？”

“明白。”陈默重重点头。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从省轻工局出来，陈默长长出了口气。天很蓝，阳光很好。他站在省城的街上，看着车来车往，心里像这秋天的天空一样，开阔，明亮。

“默子”的牌子，在省里挂上号了。以后的路，可能更宽，但也更需小心。

回去的车上，王秀英和常白话都很兴奋，说着会上的见闻，说着未来的规划。陈默听着，不时点头，但心里在盘算。省里的扶持是东风，得借。但步子不能乱。先稳产能，抓质量，拓市场。把东北、华北的阵地巩固好。把自产比例提上去。把管理规范起来。一步一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