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一声。
清脆悦耳。回音依然。
肯定不是大爆炸。
大爆炸至少像交响乐。
所以指环被拦截了。指环在赫无铭的剑尖上打转,潇洒得像在说,就你这小样儿,老子拿个渔网也兜得住。
应天慈出手那一下虽然骗倒了所有人,但终究没骗倒墨自杨的防微杜渐——她给赫无铭布置的新任务既人性化,又精准地切中了要害。换句话说就是,守灵等于守住了炸药包。
应天慈的笑骤然中断,像被一刀切了似的。一秋池的剑业已穿透他的胸膛。墨自杨却微微皱眉——一秋池在关键时刻又心软了,剑偏离了一击致命的要害。她在想什么呢?
她落泪了,她一定是想起了童年,应天慈将其当作掌上明珠的童年。她哭着对他说:“你害死了无数人,包括自己。”
“爷爷没看错秋儿,秋儿继承了我应门的优善传统。”应天慈的表情喜怒难辨,但情绪激越显而易见,“叹我应门才高行洁,可惜最终也成为了这败坏社稷的牺牲品。”
“一个垂死之人,为何还这般不要脸呢?”
“秋儿骂得好,爷爷就是不要脸。爷爷明知仇恨摧心折骨,明知贪权慕禄不可取,明知蝇营狗苟不可为,但依然为之而斗争一生。但是,你有没有为爷爷想过,爷爷有别的选择吗?我被逼无奈,不这么做,我会死得更早——成王败寇固然有理,但寇就该死吗?”
一秋池难过地别过脸去。应天慈又说:
“但我不是在忏悔,因为千千万万人都跟我走在了同一条路上。终有一天,你,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将步入后尘。”
“你身体里面爬满了毒虫。”一秋池松开剑,回头就走,“给你一个杀死自己的机会,好好体验被害的滋味。”
终究还是大意了。
应天慈出手偷袭。墨自杨急喊一声:
“秋爷小心。”
应天慈一把抓向已然转过身去的一秋池的脖颈。“畜生。”一秋池怒吼着,一计回旋踢扫中他那一个装满学问的肚子。
铁墙今日背了不少罪,伤的死的全往它身上赖。应天慈也不例外。他面对面地趴在了铁墙上面,一股股血无序下流。剑从他的后背钻了出来,哐当哐当掉在地上。他对着墙壁说:
“感谢秋儿送了爷爷一程。”
原来是故意的。他就是找铁墙来着。要是自己走过来,就算别人不拦着,也得踉跄半天。临死之前,他又露了一手。
铁墙上有文章。按钮。按钮与墙齐平,几无罅隙,且质地一致,即便走近观察也不一定能发觉,因为铁墙本就不是一体铸造的。应天慈按下按钮。咔哒,按钮跑进去了,声音脆爽。
他又对着墙壁说:“我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你们。”
然后不支倒地。但眼睛依然充满了生命力,生动地浏览着每一个人,仿佛在说:“一起走,不寂寞。”
奇怪的是,现场并无任何动静。还以为会再来一个大锅盖呢。究竟是什么机关呢?找到了。墨自杨仰望天花板:
“透气孔被堵住了。”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易枝芽说,“透气孔一个个好好的呀,比我的嘴巴还要大。”
“开关在透气孔深处。”
“何以见得?”
“灰尘,你看那灰尘正不断地从孔里面往下落。”
“这会闷死人的。”易枝芽伸手捞了捞飘到眼前的灰尘。
墨自杨苦笑:“判断准确。”
“防不胜防。”崔花雨苦笑。
然后无言。四下打量。赫无铭却依然专注着李腾空的笑容。一秋池呢?她怔怔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个透气孔。
“秋儿,好秋儿,再过来送爷爷一程,一剑就好,让爷爷先上路。”应天慈又回魂了,“爷爷想做一件好事,帮你们探探路,若遇刀山火海,爷爷愿意用自己这一副肮脏的身体做你们的桥。”
一秋池浑身打颤,忽地一头朝铁墙撞去。
铁墙又要背锅了吗?
不。有赫无铭在呢。他不仅守灵,守炸药包,而且还负责守门。他像豹子一样飞扑而出,一记九天揽月将一秋池从半空中摘了下来。漂亮。有他一人上场,中国队就可以踢平十一个梅西。
英雄守门员发表意见:“就你一人没受半点伤,你不觉得自己应该为大伙儿做点什么吗?就算都要死,你也是死在最后面,多活出来的时间用来做什么呢?好歹得哭个丧吧?”
一秋池号啕大哭。墨自杨说:
“也别那么绝望,金大千兴许能在我们死之前醒过来。”
一秋池一听,立即挣脱赫无铭的控制,冲到金大千跟前,掌对丹田,全力输出。墨自杨说:
“你可别杀了她。余毒消散,本身具有自限性,无需人力干预。秋爷那些力气还不如用来挖地道逃生呢。”
一秋池又跑回赫无铭怀里大哭。墨自杨扫视全场:
“坐地疗伤,多恢复一分体力便多一份希望。还有机会。”
崔花雨和易枝芽不听。崔花雨说:
“二姐的发色……”话到一半便已哽咽难当。
“又变白啦?”墨自杨笑问,“白多少了?”
“一半。”崔花雨两泪汪汪,“一会儿就白完了。”
“又不是没白过,白了一样美。”
“二姐为何非得用掉封蔽病毒的内力呢?为何不让我帮你一把呢?”易枝芽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的脸不得冷藏起来?”
“像你这种连自己都不懂得保护的人,救下妈祖已是谢天谢地了。二姐可不敢与妈祖抢。没法比。”
“真要比的话,我选你。谁叫咱俩是同胞的呢。”易枝芽说着转向崔花雨,问:“四姐没意见吧?”
“你就别玩啦。”崔花雨抽泣着。
“你也别哭啦。”墨自杨说,“如果还能闯过这一关的话,待功力一恢复,我再重新遏制病毒,它很快又黑回去了。”
“病情一经复发,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就不说你重伤在身了。别欺负人家不是医生。”
“你再哭,能哭回我的那份功力吗?”
“按理说,这铁房子应该留有暗门。找找?”
“别浪费力气了,应天慈关闭透气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假如他打赢了我们,他不出去吗?”
“人家自有办法联系到外面的人。”
“所以说这里头还是有机关,能往外传送指令的机关。”
“就算找到了机关,可是开门指令呢?人随便设置一个,咱都得想到头发胡须白,又何况你快窒息了。”
崔花雨一脸沮丧。易枝芽问墨自杨:
“你们哪来的胡须?”
“别那么好学,赶紧运功调息去。你的闭气功夫可比得上一条大鲨鱼,你肩负所有人的‘未来’——我们肯定支撑不住。”
“但这不是在海里的嘛。二姐是医生,不可能不懂什么叫条件反射。再说,大鲨鱼不用闭气。”
“信不信我扯了你的舌头?”
“别别别,就听二姐的。”易枝芽忙不迭拉着崔花雨坐下:“练功嘛,还是习惯与四姐呆在一起,效果好。这也是条件反射。”
众人盘坐。一秋池跑过来了。这次不是吃醋,而是为易枝芽助力。助力之前没忘抱上一个。易枝芽对她说:
“你将眼泪鼻涕全擦我身上了。”
一秋池又抱了一个:“谁让你是我的小黑爷呢。”
悬挂天花板上的十数盏灯火因为缺氧而开始萎缩。墨自杨向一秋池要了一把针,再往头顶上一扬,针四散,一一斩断灯芯。
暗夜降临。
非一般的暗夜,这是装满黑色颜料的暗夜,若非有呼吸声,人人仿佛凝固其中。而应天慈笑了,回音盘旋,像深山里的狼嚎。
易枝芽说:“这老家伙要是好好做人,能比果老活得长。”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然后笑声断了。然后听到赫无铭说:
“敲死你个老婆生的老杂种。”
一秋池问:“敲死了?”
“说说而已,没敲死,只敲到不能出声而已,屁都放不出来。”赫无铭笑,“人还醒着呢,我就是要让他醒着疼死。”
“谢谢赫老。”
“不客气。要不是看不见,我劁了他。”
“不。我是在谢谢您方才的救命之恩。”
“这有什么好谢的,等等还不是得憋死?憋死比撞墙难受。”
“不还没死吗?咱不说扫兴的。”
“此情此景,很难找到不扫兴的。”
“我就有不扫兴的,听吗?”
“听。反正弥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敢问赫老想要女儿吗?像我这种既漂亮又能干的。”
“想是想,但不敢奢望。”
“都快憋死的人了,这有什么不敢奢望的?就我了。”
“不不不敢奢望。”话音刚落,赫无铭绊了一跤,将好不容易死过去的两位上人闹醒了——没力气了,哭声像蚊子叫。
一秋池哼了哼:“您老嫌弃我?”
“不不不嫌弃,是我生不起你这种既漂亮又能干的女儿。”
“现成的,不用再生啦。”
“现成的更要命。我没钱给你置办嫁妆,万一活出去了的话。”
“我不要您的嫁妆。倒贴行吗?哪天嫁了,我倒贴您一车的钱,就当作小黑爷给的第二份聘礼。”
“这让人多不好意思啊,又不是亲生的。”
“这样,哪天我嫁了,您跟我一起走,我侍奉您到老。”
“那小黑爷由谁来侍奉?”
“买个丫鬟。实在不行就让他续个小的,钱还是我出。”
“好点子。”
“这么说赫老答应了?”
没想到人家不应了。一秋池提高声音:
“这么说赫老答应了?”
还是不应。一秋池温馨提醒:
“这种好事一旦错过,一等就是一辈子。”
还是不应。一秋池明白过来了,人昏倒了,不知倒在哪。崔花雨也昏倒了,倒在易枝芽怀里。她战战兢兢地叫了声:“四姐。”
又说:“我不是故意气你的,你醒醒啊。”
当然等不来回答了。她又叫:“二姐。”
“二姐睡着了。”易枝芽说话了,“你不困吗?”
“困。”
“困就躺下睡啊。”
简直就是魔咒。一秋池应声而倒,趴在易枝芽背上。有心上人垫背,就她睡得最香。没有呼吸的睡眠,铁房子一片死寂。
半晌。易枝芽自言自语:“我又落海了。”
又说:“娘,您又将我一个人扔海里了。”
又说:“但要是当初没落海的话,我现在也得躺下。”
又说:“水性好,拿到陆地上照样好用啊。如此说来,我这一只鸭也属于水陆两栖动物?”
自己回答:“属于。”
接着唉声叹气。
唉声叹气破坏调息。算了。又说:“但如果只有我活着出去,水陆两栖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是水陆空三栖也没意思。”
最后来个总结:“不说啦不说啦,这鬼地方实在是太黑了,大海里头连着来三个月的风雨,也没这个鬼地方黑。说多了招鬼。”
他怕极了无声的黑。在最孤苦的日子里,赤尾屿与芝麻岛也有永不停歇的海浪作陪。他摸索着找到墨自杨的手、崔花雨的手、一秋池的手,然后将它们抱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感受越来越虚弱的温度、越来越苍白的脉搏以及越来越黑暗的心悸。他忍不住又说:
“海再深有底,树再高有根,天再黑有你,家再破有我——往后咱再也不出门了,管别人去死。”
然后东张西望,因为他感觉有一缕光飘过。找啊找啊。没找到。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听到:
“小哥哥——”
“小姐姐?”本就因长时间没有呼吸而气血混乱,再一狂喜,他哇哇地又吐起了血。顾不上了,“在这儿呢,”他大叫,“你不是能闻出我的男人香吗?往前走,顺着香味往前走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