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默还没把带回的材料整理完,张有福就慌慌张张跑进办公室,话都说不利索了:“陈、陈厂长!外面……外面又来车了!省城的车!还有……扛机器的!”
陈默心里一紧,走到窗前。厂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省电视台”的红字,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扛着摄像机,拎着反光板。另一辆是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其中一位中年女性气质干练,手里拿着文件夹。
“电视台?还有谁?”陈默问。
“不、不知道,看着像领导……”张有福擦了把汗。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下楼,走到厂门口。
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先开口:“请问是陈默厂长吗?我们是省电视台《时代风采》栏目组的,想采访一下‘默子’服装厂。”
那位中年女性也走上前,伸出手:“陈厂长你好,我是省残联宣教部的杨莉。省残联听说你们厂安置残疾人就业很有成效,特意过来调研,也配合电视台拍摄。”
省电视台,省残联,一天之内,全来了。陈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想起刘处长的话:“树大招风。”这风,来得太快,太猛。
“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记者同志,里面请。”陈默脸上堆起笑,引着他们往办公室走。心里飞快盘算:电视台要拍什么?残联要调研什么?怎么配合?怎么说话?说深了,怕露怯。说浅了,怕浪费机会。
办公室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默让常白话赶紧去车间搬椅子,又让王秀英泡茶。
电视台的记者姓孙,三十多岁,很干练,直接说明来意。
“陈厂长,我们《时代风采》这期要做‘改革中的中小企业’,省轻工局推荐了你们厂。我们想拍一下生产车间,采访一下工人,特别是残疾人员工。还想请你谈谈创业经历,怎么打开市场的。片子大概二十分钟,下周播出。”
省电视台下周播出?陈默手心有点潮。这是天大的宣传机会,也是天大的考验。镜头前面,一句话说错,一个画面拍不好,就可能砸牌子。
“孙记者,我们厂小,条件差,怕拍出来不好看。”陈默先打预防针。、
“要的就是真实。”孙记者笑,“现在观众不爱看摆拍的,就爱看真实的。你们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抓拍。不过陈厂长,有几个场景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比如在车间指导工人,比如和残疾人员工交流,比如看设计稿。咱们自然点就行。”
“行,我配合。”陈默点头,又看向杨莉,“杨主任,您这次来……”
杨莉打开文件夹:“陈厂长,省残联对你们厂安置残疾人就业的事很重视。我们想了解一下具体安置了多少残疾人,岗位怎么安排的,待遇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另外,也想看看残疾人员工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如果合适,我们想把你们厂作为‘残疾人就业示范基地’,全省推广。”
示范基地?全省推广?陈默心里一热,这是实打实的荣誉,也是实打实的责任。如果真有了这块牌子,以后招残疾人员工,政策支持,社会声誉,都会更顺心更好。但“示范基地”的标准肯定高,管理必须规范,一点不能马虎。
“感谢省残联的信任,我们一定配合。”陈默说,“秀英,你把咱们厂残疾人员工的资料,还有岗位安排、待遇情况,拿给杨主任看看。常白话,你带电视台的同志去车间,跟工人们说一下,该干啥干啥,别紧张,自然点。”
王秀英和常白话分头去忙。
陈默陪杨莉在办公室看资料。
资料是王秀英平时整理的,很细:每个残疾人员工的姓名、年龄、残疾类型、岗位、入职时间、工资、保险、培训记录,都有。还有照片,有工作总结。
杨莉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这个聋哑员工,怎么沟通?”、“这个肢体残疾的,岗位怎么适应的?”、“工资和正常人一样吗?保险都上了?”
陈默一一回答,实话实说:“聋哑员工,我们请聋校老师来教手语,也让他们带徒弟,用手势比划。肢体残疾的,根据情况安排岗位,腿脚不便的做质检、包装,手不方便的做辅助工。工资,同工同酬,计件加基本工资,干得好的,比正常人拿得还多。保险,养老、医疗都交了,残联那边也有补贴。”
“不错,很规范。”杨莉点头,“陈厂长,你们能做到这样,不容易。很多厂子安置残疾人就是为了免税,应付检查。你们是实打实地在用他们,培养他们。”
“我们厂小,用不起闲人。”陈默说,“残疾人员工,肯干,心细,稳定。是我们的宝。”
杨莉笑了:“这话实在。走,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电视台已经开始拍了。
孙记者很会抓,镜头跟着一个聋哑女工的手——那双手在缝纫机上飞快移动,针脚又直又密。又拍了一个失去右臂的男工,用左臂和残肢配合,操作锁边机,熟练得让人心疼。还拍了一个坐轮椅的姑娘,在质检台前一件件检查衣服,眼神专注。
工人们起初有点紧张,但很快就自然了。机器照常转,活照常干。电视台的摄像机在车间里移动,像一只好奇的眼睛。
陈默陪着杨莉,沿着过道来回看。
杨莉不时停下来,跟残疾人员工用手语交流,或者看看他们的操作。
有个聋哑小伙子,见杨莉比手语,很高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意思是“这里好,有饭吃,有钱挣”。
杨莉眼圈有点红。
“陈厂长,你们这是做了件大好事。”杨莉说,“这些孩子,在家里可能被嫌弃,被当成累赘。在你们这儿是工人,是技术员,是能养活自己的人。这比给多少钱都强。”
“应该的。”陈默说,“我们也是互相成全。没有他们,厂子也干不到今天。”
走到车间尽头,是“默子”的样品展示区。墙上挂着“默子”的各种款式,有牛仔系列,有风衣,有衬衫。杨莉一件件看,摸了摸面料,看了看做工。
“款式不错,做工也细。都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学南方的。”陈默说,“我们设计能力还弱,正在招人,也在跟省里的设计院校联系。”
“思路对。”杨莉说,“陈厂长,省残联下个月要办个‘残疾人职业技能大赛’,有服装裁剪、缝纫项目。你们厂有没有兴趣派员工参加?也是宣传。”
“有兴趣!”陈默立刻说,“我们挑几个好手去,争取拿名次。”
“好,我回头把通知发你。”杨莉记下。
中午,在厂食堂吃饭。
电视台的人拍了食堂,拍了工人打饭,拍了大锅菜里的肉片。
孙记者问:“陈厂长,你们厂现在一个月赚多少?”
这问题直接,敏感。陈默斟酌了一下:“利润不稳定,看订单。好的时候一个月几万,差的时候万把块。大部分钱又投进去了,买设备,发工资,进原料。”
“那你自己呢?赚了多少?”孙记者追问。
陈默笑了:“我?工资和厂长一样,一个月一百二。年底有点分红,也不多。够家里开销就行。”
“没想过自己多留点?”孙记者似笑非笑。
“想过,但不敢。”陈默实话实说,“厂子这么多人指着吃饭,我把钱都拿了,厂子垮了,我啥也不是。”
孙记者点头,没再问。
杨莉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下午,电视台要拍陈默的“专访”。在办公室里,架起摄像机,打上灯光。
陈默坐在椅子上,有点不自在。
孙记者坐在对面,拿着话筒。
“陈厂长,放松,就当聊天。”孙记者说,“咱们从你怎么想起做服装说起。”
镜头红灯亮起。
陈默清了清嗓子,说初中毕业回家种地,说倒腾国库券,说承包纺织厂,说南下深圳,说创“默子”牌子,说打开东北市场。没有稿子,就是想到哪说到哪。说到难处,叹气。说到高兴,笑。说到残疾人员工,语气软下来。
“我也没想干多大,就想让跟着我干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活得有点尊严。”陈默对着镜头,说得诚恳,“‘默子’这牌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线走得直不直,扣子钉得牢不牢,都是良心。”
采访拍了半个小时。孙记者很满意,说“真实,有料”。
拍完专访,电视台又补了几个镜头:陈默在车间和工人交流,陈默看设计稿,陈默和残疾人员工用手语比划。自然,不刻意。
傍晚,电视台和省残联的人都要走了。
陈默送他们到厂门口。
孙记者握手时说:“陈厂长,片子大概下周三播。播出前,我打电话告诉你。片子播出后,你们厂可能要更忙了。”
“忙不怕,就怕干不好。”陈默说。
杨莉也说:“陈厂长,你们厂的材料我们带回去,研究后尽快给‘示范基地’的批复。另外,职业技能大赛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谢谢杨主任。”
车开走了。陈默站在厂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尘土里,长长出了口气。这一天,像打仗。
常白话凑过来,小声说:“陈默,省电视台要播咱们,这下咱们可出名了!以后订单不得像雪片一样?”
“出名是好事,也是麻烦。”陈默说,“订单多了咱们接得住吗?质量保得住吗?管理跟得上吗?今天省残联看了,要是给了‘示范基地’,以后检查少不了,标准低不了。咱们得抓紧,把该补的补上,该规范的规范。”
“那……咋弄?”
“开会。”陈默说,“把王秀英、李建国,还有车间主任,都叫来。今晚加班也得把事定下来。”
晚上,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陈默把白天的事说了,然后布置任务。
“第一,质量。秀英,你牵头,制定更细的质量标准,从进料、裁剪、缝纫、质检,到包装,每个环节都要有标准,有记录,有责任人。谁出问题,追谁。月底考核,和质量挂钩。”
“第二,管理。常白话,你把车间的生产流程再理一遍,看哪些能优化,提高效率。李师傅,设备维护要跟上,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另外,安全、卫生,都要抓。从明天起,车间每天下班前打扫,设备每天擦。咱们现在是‘示范基地’候选单位,不能脏乱差。”
“第三,产能。自产还要扩。李师傅,纺织厂那个改造车间,再进二十台缝纫机。工人,从社会招,但要培训,考核合格才能上岗。贴牌厂那边,秀英你继续去盯,质量不能松。另外,再找两家合作厂,备着。”
“第四,设计。秀英,你抓紧跟省里设计院校联系,看能不能合作,或者请个老师傅来指导。咱们不能老模仿,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第五,宣传。电视台播出后,肯定有人来参观,来订货。常白话,你准备个接待方案,谁来,怎么看,怎么谈,都有规矩。样品间重新布置,要整洁,亮堂。宣传册加印,要彩色的。”
众人记下,分头去办。
散会后,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天黑透了,只有车间还亮着灯,机器声隐隐传来。他觉得很累,但心里有股劲。
电视台要播,残联要树典型,省里要扶持。“默子”这块牌子,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他能接住吗?
电话响了。是金叶子。
“陈默,还不回来?饭都热两遍了。”
“就回。”陈默说,“叶子,电视台要来播咱们厂了。”
“真的?”金叶子声音惊喜,“那……那咱们是不是出名了?”
“出名不一定是好事。”陈默说,“以后,盯着咱们的人更多了。一步都不能错。”
“嗯,我知道。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陈默关灯,锁门。
走在安静的厂院里,月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清清白白。他想起刚承包纺织厂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在厂里转,心里没底,但憋着一股劲。现在,厂子大了,牌子响了,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这不就是他要走的路吗?从村里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外,从省外到省内。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才能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