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万贯贪婪地看着方玉衡,他的三才劫杀局,从未有失,这头肥羊吃定了!
“既然阁下精擅‘静定’,老祖我便与你赌这‘动荡’!”
金蟾老祖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局,赌‘地劫’——地脉翻覆,引力乱流!”
他话音未落,肥短的手指在金烟杆上一敲!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脚下传来。整个赌坊地面的黑曜石地板,骤然如沸水般剧烈翻涌、扭曲!是真实的物质形变与重力异常!
咔嚓!轰隆!
地面突兀隆起尖锐的石刺,又瞬间塌陷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重力方向变得混乱无序,上一刻还觉身体沉重欲坠,下一刻又飘飘似飞,再下一刻,又猛地左右拉扯!物理混乱直接作用于肉身与神魂,足以让未经特殊炼体的修士经脉错乱、气血逆行!
“方兄小心!”
范明惊呼,运起剑诀稳住身形,却已脸色发白。
黑啸天怒吼,凭借强横妖躯硬抗,但动作也已迟滞。
周围的赌客,不少已东倒西歪,甚至有人因重力错乱被甩到空中,又狠狠砸在突兀隆起的石刺上,骨断筋折,却依旧面无表情。
金万贯自身却稳稳立在原地,仿佛脚下是平静水面。
他得意地看着身形开始微微晃动的方玉衡,等待对方出丑、气息紊乱。
只要心神一丝波动,气运便会摇曳,他的“噬运神通”便可趁虚而入!
然而,方玉衡只是轻吸一口气,他在抚世化劫功的第一境无碍境时,心性就已经超越了一切形质,所以身体和外在物理的动荡,并不会动摇他的心性。
他以慧眼观察,“看”到金蟾老祖引动的并非真正的地脉,而是利用赌坊积累的庞大混乱业力与恐惧能量,小范围强行扭曲物理规则,模拟出“伪地劫”。这种扭曲本身,就充满了不和谐、冲突的“频率”。
“定风珠!”方玉衡催动法宝。
只见他手中一枚清透温润的“定风珠”骤然亮起,一点清澈明光,无声地晕染开去,形成一个坚韧的气场领域。
域内所有的惊怒、焦躁,瞬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撼天动地的狂暴,到他身周数尺之内,如狂浪复归于深海,力量被无形化解,护住了所有人。
他运转抚世化劫功不动境功法,觉性清明如镜,映照万物,情绪不染。只见风波渐息,地面翻腾的速度开始减缓,隆起与塌陷的幅度变小,混乱的重力也开始趋向统一。
“嗯?!”
金万贯脸上的得意僵住,鼓眼死死盯着方玉衡脚下那正在恢复平静的地面,满是惊疑。
他的“地劫乱流”竟然被化解了?不是暴力打破,而是像冰雪遇阳般……消融了?
“第一局,我赢了!”方玉衡睁开眼,脚下地面已完全平静。
他看向水晶屏,上面“地劫”二字悄然黯淡、消失。
“看来,动荡的‘地’,也向往平静。”
金万贯脸色阴沉下来,肥肉抖了抖:
“有点门道……那就第二局,‘人劫’——七情焚心!”
他猛吸一口气,本就鼓胀的腹部更加膨胀,随即,朝着方玉衡三人,张口一吐!
吐的不是毒烟瘴气,而是一片斑斓扭曲的光晕,瞬间将方玉衡笼罩。
这不是攻击肉身的法术,而是直接引动、放大内心情绪的心魔劫!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血腥的、绝望的影像,如同火油被点燃,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不是单一的回忆,而是无数生世积累的、刻骨铭心的七情苦楚被同时引爆,化作一场席卷所有觉受的灵魂风暴。
慈慧眼中浮现的是,血色的沙场,自己身披残甲,跪在泥泞中,怀中抱着气息奄奄的挚爱亲人,绝望的嘶吼终化作无声的悲鸣。
场景瞬间切换。
一间烛火摇曳的静室,对面是他曾视若手足、托付性命的人。那人手中寒光一闪,他的胸口剧痛蔓延...但比刀刃更冷的,是对方眼中毫无波澜的杀意,连同灵魂的一部分也被剜去。
画面扭曲,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虚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绝对的孤独。他感觉自己被遗弃在宇宙的尽头,呼喊无声,挣扎无力。
又一片光影闪过。悬崖边,狂风呼啸,他拼命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另一只绝望下坠的手。那手的主人是……某个对他而言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只差毫厘!只差毫厘!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消失在翻滚的云海之下。
又有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场景疯狂叠加、扭曲。
爱人的脸在拥抱时突然化作狰狞的妖魔;
至亲的慈祥在下一刻变成最恶毒的诅咒;
拼尽全力守护的城池在眼前化为火海,而点燃它的火把,握在他自己颤抖的手中……
爱、憎、悔、愧、疑、惧……
所有最极端、最矛盾的情感如同沸腾的岩浆,在意识中翻滚、冲撞,将理智烧灼得千疮百孔。
他感受如有无数双手从内部将他撕开,每一段记忆、每一份痛苦都是一个独立的、咆哮的实体,在他体内疯狂争夺空间,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扯碎。
分不清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分不清自己是谁,身处何方。
所有世代的痛苦如潮水般同时涌来,将他淹没。
灵息鼻中洋溢的是,血腥味、焦糊味、泥土的腥气、爱人发梢的清香、背叛者刀锋的金属冷意……
无数早已遗忘的感官细节被无限放大、扭曲,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神毒气。
通灵耳畔,是无数的哀嚎、诅咒、哭泣、质问,汇成震耳欲聋的噪音,几乎要撑爆他的颅骨。
在如此浩瀚、沉重的痛苦面前,他自身的意志渺小如尘埃。
所有的努力、坚持、信念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低语:“放弃吧……这就是你的宿命……永恒的苦楚……挣扎有何意义?”
方玉衡接受现代教育,因为“前生后世”未被科学验证,普遍不被认知,所以他对这些浮现的记忆并不熟悉。
他虽然修行至不动境,但并未激活封存在气脉中的宿世业识种子,所以当潜意识深层多世记忆屏障被撕开,而触发深刻创伤同时涌现时,他境界的根基被疯狂地晃动、跌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安宁行者,而是一个被自己无数生世累积的、最黑暗、最痛苦的记忆碎片反复穿刺、凌迟的囚徒。
定风珠带来的清静被彻底击溃,他赤裸的灵魂被抛入了由自身最深层痛苦构成的、沸腾的炼狱之中。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旋转,只剩下无尽的、撕心裂肺的七情苦海,将他拖向意识湮灭的深渊。
方玉衡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金蟾老祖见状,眼中金光大盛,知道对方心神已然失守,立刻催动神通,一股强大的吸力锁定了方玉衡周身那开始摇曳不稳的功德清光与气运,就要开始疯狂掠夺!
然而,就在这心神即将失守的临界点,方玉衡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那只是影像、那只是感受、那不是我!”。
这一次,方玉衡决定,用陪伴无数死者的临终关怀技术,来陪伴自己。
他将自己从觉受中抽离出来,如同一个最包容的守护者,去看见、去倾听、去安抚自己每一个涌起的恐惧、愧疚、私欲。不去跟随剧情,不去定义好坏,不去分析它们为何产生,只是承认它们的存在。
“我看到你了,恐惧。”
“我看到你了,悔恨”
“我感受到你了,疼痛”
“我接纳你了,不甘”
心中默念着解怨咒(对不起,请原谅,谢谢你,我爱你),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对自己所有升腾的情绪进行清理与整合。
奇迹发生了。
那些欲将他撕裂的情绪觉受,在被他全然看见和承接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攻击的靶子。它们依旧存在,却无法再撕碎方玉衡的觉境,觉境渐归清明,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感受,汇入广阔平静的湖泊,渐渐缓和、沉淀。
方玉衡颤抖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动境的性光再次生起,乃至更加稳固。
定风珠的清光再次闪耀,甚至因经历淬炼,更显通透!而那试图吸食他气运的力量,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无功而返。
“不可能!!”
金万贯失声惊叫,鼓眼几乎瞪出眼眶。
“七情六欲乃生灵根本,无人可逃!你……你如何能解……”
他的“人劫”神通,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化解”,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第二局,我又赢了!”
“看来,焚心之情,也需要被倾听。”
方玉衡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然疲惫,眼神却更加清亮深邃。
水晶屏上,“人劫”二字也随之黯淡。
金蟾老祖的面孔彻底扭曲了,惊怒交加,还有一点恐惧从心底升起。
他死死盯着方玉衡,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好……好!不愧是身负大功德、大定力之人!但最后一局,‘天劫’——我看你如何扛!”
他不再留手,双手握住金烟杆,举过头顶,口念咒语。
整个赌坊开始剧烈震动,幽绿的灯火疯狂摇曳,墙壁、地面、穹顶,无数隐藏的符咒同时亮起,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些被控制的赌客、宝官,身体如同蜡烛般融化,化作精纯的怨力、业力、恐惧,海啸般汇入金蟾老祖体内!
他的身体如同充气般膨胀,皮肤下能量流光明灭,气息节节攀升,达到恐怖的极致!
他要调动赌坊千年积蓄的所有负面能量,发动最强一击——
模拟天威寂灭!
这是近乎法则层面的能量碾压!
要将方玉衡连同他的“静定”领域,从物质到神魂,彻底碾碎、吞噬!
黑啸天和范明脸色惨白,在这等威压下几乎窒息,连站立都困难。
他们绝望地看向方玉衡,却见方玉衡抬起头,望着那正在酝酿毁灭性能量的金万贯,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悲悯?
就在金蟾老祖凝聚的能量达到顶峰,即将化作毁灭雷火降下的前一刻,方玉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并没有应对那狂暴的能量,而是慈慧眼祥和地注视着金蟾老祖的双眼,通灵耳倾听者周遭的心声,灵息鼻共振着他的气息...
突然,他从发髻中摘下那对定音簪,意念微动,两支音簪分别发出音波:
“咚...”(第一响),一声带着静定力量的音波响起,此是定音,象一个心锚,让黑啸天和范明的心安定下来。
“铛”(第二响)又一声带着和谐力量的音波响起,此是谐音,随顺其攻击之势,引导其混乱趋向平和。
最后,他将两只音簪狠狠对撞在一起!
“铮——!!!”“破!”
一声醒人心神、直刺神魂的爆鸣炸响!
这是方玉衡倾注全部心神同频了金蟾老祖后,制造出的一种对冲逆频的声音,直击金万贯发动这一切攻击背后的那一念混乱、狂躁与恐惧。
他深知同频共振的道理,这世间万物,包括能量,皆有其振动频率。越是庞大、混乱、强行凝聚的能量,其内部频率越是冲突、不稳定。而一个恰到好处、完全相反的稳定的“逆频”切入,就如同在一座勉强维持平衡的积木塔最关键的位置,轻轻抽走了一块砖。
临终关怀的技术,本来是为了达成与临终者的同频共振,但方玉衡领悟到,逆频的运用,刚好可以拆解对方心频所创造的境界。
如抚世化劫功玄章所说:“心频自感万界尘”,金蟾集聚的能量再大,无非都是他低频心念的创造而已,经不起微细高频逆频的冲击。
“你……你做什么?!”
金万贯惊骇大叫,他感觉到自己汇聚的庞大能量,在那声诡异尖鸣后,内部突然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自我冲突的紊乱点!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里被滴入了冷水!
但已来不及控制!
“轰隆隆隆——!!!”
比之前“地劫”猛烈千百倍的大爆炸,自金蟾老祖体内和赌坊大阵中那失控反噬的磅礴能量中炸响!
幽绿的火光冲天而起,却又被能量乱流撕碎。赌坊建筑如纸糊般被扯烂。金蟾老祖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膨胀的身体如同漏气皮球般干瘪下去,金绿皮肤开裂,溢出粘稠的金色妖血!
而在爆炸的核心处,方玉衡已再次发动定风珠,黑啸天、范明在琉璃屏障中得到保护。即便如此,防护罩也剧烈颤抖,光芒迅速暗淡。
当毁天灭地的光芒与轰鸣渐渐平息,原本奢华诡异的金满堂赌坊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以及四处弥漫的、渐渐消散的灰败能量余烬。
赌坊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