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点灰白,鸟叫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龙允还坐在蒲团上,背脊僵直,手搭在膝盖,指尖微微颤着,像冻住的枯枝。
他没动,也不打算动。昨晚试了多少遍?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灵力冲到第七重节点,那股阻力就跟墙似的,撞得他胸口发闷,脑仁嗡嗡响。衣服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可他还是不想停下。
门缝里漏出的那点灵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忽然,清脆的一声“叮”,像是冰珠砸在铜铃上。
他猛地睁眼,目光如刀扫向门口。
门外站着秦无霜。
她没敲门,也没喊人,就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片薄冰,刚才那声响就是冰擦过门环发出的。见他看过来,她淡淡道:“你再坐下去,经脉会先于功法崩溃。”
声音不高,也不凶,但字字砸进耳朵里。
龙允没吭声,手指却攥紧了裤腿。他知道她说得对,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揭疤——他知道疼,但他偏要忍着。
“我没事。”他低声道,“就是练得狠了点。”
“狠到把自己熬成干尸?”秦无霜眉头一拧,直接推门进来。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抓住他手腕。寒气顺着皮肤爬上来,不刺骨,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走。”她说。
“我不——”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拽了起来。他下意识想挣,结果那股寒气顺着胳膊往上一卷,身子一轻,竟被裹着往外带。
他皱眉:“你干嘛?”
“换个地方。”她头也不回,拉着他穿过走廊,脚步干脆利落。
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味儿,吹在脸上有点凉。他这才发现外头天已经快亮了,树影被晨光拉得老长,石阶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脚。
“去哪儿?”他问。
“少废话。”她瞥他一眼,“你这人吧,一碰钉子就往死里钻,跟头犟驴似的。”
龙允张了张嘴,没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从小到大,被人骂废物、赶出门、扔烂菜叶的时候,他都是自己扛。习惯了,也就觉得——反正没人帮,不如咬牙挺过去。
可现在有人偏不让他挺。
两人一路走到后山,进了片林子。这儿没人来,树高叶密,连风都慢了几分。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头顶偶尔滴下一两滴夜露,落在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
秦无霜松开手,指了指空地:“坐下。”
龙允站着没动,环顾四周,“在这儿干啥?我又不是来看风景的。”
“那你以为你是去撞墙的?”她斜他一眼,“你昨晚一夜没睡,灵力乱窜,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摸了摸脸,确实有点发烫,太阳穴突突跳。
沉默几秒,他终于一屁股坐下来,背靠棵树,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就在眼前,差一点点就能通,可怎么试都不行。越试越急,越急越乱。”
秦无霜也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伸直,手放在膝上,望着树梢间漏下的光斑。
“我懂。”她说,“我初学冰系功法那会儿,寒气反噬,手指裂口,夜里疼得睡不着。我也死撑,不让别人看,怕被人说天才也有短板。结果呢?越憋着,越控不住。有次收功失误,整条手臂冻得发黑,差点废掉。”
龙允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才明白,硬扛不是本事,能低头才是。”她顿了顿,忽然一笑,“还有更丢人的事。”
“啥?”
“我在演武场练‘凝霜步’,收势时脚下一滑,寒气失控,整个人结成了个冰雕,站那儿动弹不得。路过的弟子全围过来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龙允嘴角一抽。
“最绝的是执法堂长老路过,看了半天,点头说:‘不错,已与天地融为一体,意境深远。’还让我给大家演示一遍。”她摊手,“你说我冤不冤?”
龙允愣了两秒,突然“噗”地笑出声。
“你还天才呢,简直是灾星附体。”他摇头,“我要是你,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埋了谁给你换辣椒面配方?”她淡淡一句甩出来。
龙允一怔,随即瞪眼:“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每次巡逻都瞎逛?”她抬眼看他,眼里难得带点笑,“你荷包边角都磨毛了,味道却越来越冲,当我不知道?”
他摸了摸腰间荷包,没说话,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两人静下来,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一下一下,慢而稳。
过了会儿,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怕练不成……我是怕,试了这么多遍,还是不行。好像不管怎么努力,卡在那儿的就是卡在那儿。”
秦无霜没接话,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轻轻放进他掌心。
“你看它。”她说,“飘下来之前,也在风里打转,上下翻腾,看着像没方向。可它没停。最后不也落了地?”
他盯着那片叶子,纹路清晰,边缘微卷,像是经历过不少风雨。
他慢慢合拢手掌,把叶子裹住。
又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土。
“行。”他说,“我听你的,先不跟自己过不去。”
他看向她,脸上那层阴沉散了,笑意重新浮上来,虽然有点累,但眼神亮了。
“回去再试试。”他活动了下手腕,“反正天还没黑。”
秦无霜点点头,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别忘了吃饭。”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辣椒面别放太多,吃多了胃疼。”
“知道了,娘们儿一样。”他笑着回嘴。
她没回头,脚步却轻快了几分,很快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龙允站在原地,望了眼闭关房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照在脸上暖乎乎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迈步往回走,步伐不急,也不沉重了。
树叶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一片碎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像盖了一层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