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推开屋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檐角那片残云压着月光,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灰白照在蒲团上。他反手关门,背靠着木板站了片刻,右手又摸了摸腕子。
还是热。
不是烧,也不是疼,像有根细线从经脉里头往外抽着劲儿,一扯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白天切磋完他还觉得爽利,打得痛快,赢了个筑基中期的客卿,连对方都开口举荐他上擂台——可这会儿,那股子得意劲儿早被这手腕子里的异样给冲没了。
他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闭眼深呼吸两下,开始引导灵力。
先走《阳烬归流功》第七重“弧线引导法”。这是新练的路子,讲究灵力绕脊如蛇行,滚肩过肘,打出那种拧着劲儿的爆发。他之前用这招破了黑袍人的三重残影,效果不错。现在再试一遍,想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
灵力从丹田起,顺着任脉上行,拐入督脉,沿着脊椎往上爬。起初顺畅,到肩井穴时却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块铁板。紧接着,右臂整条经脉“嗡”地一震,那股熟悉的热感瞬间炸开,顺着筋络往回倒灌,直冲脑门。
他咬牙撑住,强行把灵力往下压,结果刚落进丹田,就听见体内“咯噔”一声闷响——跟锁扣错位似的。
胸口一闷,喉咙发甜。
他睁开眼,抬手抹了把嘴角,没血,但心跳乱了节拍,一跳快一跳慢,像擂鼓敲到了断点上。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甩了甩胳膊,试图活动开那条右臂。
不行。
再来一次。
这次他放慢节奏,分段引气:先把《阳烬归流功》的灵力运到肩部,停住;再调动《阴蚀诀》的老本源力,在丹田处形成缓冲带。两股气息本该交汇融合,结果刚一碰头,就像油泼进水锅,“噼啪”炸了一通,经脉里刮起乱风,灵力四处乱窜,差点冲进识海。
他猛地掐住自己手腕,硬生生截断运转。
额头已经冒汗了,后背也湿了一片。蒲团下的青砖沁出凉意,顺着屁股往上传。他坐直身子,喘了几口气,盯着自己掌心看了半晌。
灵光忽明忽暗,像是灯油将尽。
“不对……不是节奏问题。”他喃喃道,“也不是火候不够。”
他试着换姿势,面朝北打坐,再调成五心向天,甚至趴在地上让灵力顺着重力往下沉——全都没用。只要两套功法一碰,就是冲突,就是逆流,就是卡在那个该死的节点上。
他又试了三次。
第三次结束时,整个人瘫坐在地,靠墙喘气。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皮,指甲缝里沾了点灰白碎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句“明日入主擂台”。
以前他做梦都想听人这么说。
现在听了,只想躲。
他仰头看着屋顶横梁,那是他习惯睡觉的地方。房梁低矮,积着薄灰,角落还挂着蜘蛛网。他在杂役处睡惯了高处,说是能更快吸到怨气——可今晚,他一点也不想上去。
“我到底练的是个啥?”他盯着自己的手,“以前是别人瞧不起我,我就能涨力气。现在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了,这路还能走通吗?”
他想起小时候在青石镇,被人扔烂菜叶,骂他是废物,他躺在柴房顶上笑,心里越憋屈,第二天醒来灵力就越厚。那时候简单,恨谁,谁给怨气,他就变强。
可现在呢?
没人瞧不起他了。有人找他切磋,有人举荐他上擂台,药长老还专门送了丹药。按理说,怨气该少了,可为什么体内的路反而走不通了?
是因为太顺了?
还是因为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这条路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棂。
外头静得很。演武空地空荡荡的,黄土被晚风吹平了脚印。远处几盏灯笼亮着,照着巡逻弟子的身影来回晃动。白天这里还打得尘土飞扬,现在只剩一片死寂。
他望着那片空地,忽然不想练了。
不是累,是怕。
怕自己真的一塌糊涂,怕那些夸他的人最后发现——原来龙允也就这点本事,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场,根本扛不住更大的场面。
他蹲回房梁上,把千钧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锤柄上,像小时候抱着父亲留下的旧铁砧。
“以前怕的是没人信我能练。”他对着黑漆漆的屋子低声说,“现在……怕的是我自己信不了自己。”
窗外,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地面,停在门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