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卡在窗缝里,没挪地方。龙允坐在蒲团上,手搭千钧笑的锤柄,呼吸匀得像睡着了,其实脑子转得比坊市跑单的脚夫还快。
功法是通了,防御也稳了,可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反倒更重了。
刚才那一招“退步引煞”加“金鳞罩”的组合,说白了还是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土路子。正经高阶修士怎么打?人家一抬手就是法则压人,灵力凝成山河虚影,或者直接引天雷劈脑袋。他呢?全靠怨气撑场面,打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个会耍滑头的杂鱼。
“老子现在像不像个修真界的补锅匠?”他低声嘟囔,“东一块西一块焊起来,看着能用,其实风一吹就散架。”
他不是没想过翻宗门藏书阁,可那些典籍要么锁在执法堂铁柜里,非内门不得借;要么就是写得跟绕口令似的,什么“气走太虚,神游八极”,看得他脑仁疼。赵铁柱以前教他的那点江湖经验,在这种层次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需要真正的高人——不是那种挂着长老名头、只会念规矩的老古董,而是实打实走出过这条路、知道怎么把烂根苗养出参天树的狠角色。
可这种人,早该飞升了还在这儿蹲山头?
正想着,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节奏熟得像是小时候偷鸡摸狗时约好的暗号。
“谁啊?”龙允明知故问。
“我!你祖宗!”门被推开一条缝,钱多多探进脑袋,脸上沾着灰,嘴角却咧到耳根,“听说你最近愁得连辣椒面都少吃半勺?”
龙允瞥他一眼:“你来送情报费发票的?上次卖假符咒赚的灵石还没分我。”
“呸,我是那种人吗?”钱多多一屁股坐在屋角矮凳上,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烤得焦黑的灵薯,“刚路过伙房顺的,给你带的。”
龙允没接:“有事说事,别演苦情戏。”
钱多多把灵薯塞回怀里,正色道:“我听说你在找高人?”
“谁告诉你的?”
“秦无霜前两天去药长老那儿传话,顺嘴提了一句,说你修炼遇瓶颈,想找前辈指点。”钱多多耸肩,“这消息在杂役圈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准备拜山头当野弟子,还有人说你想挖前任掌门坟。”
“放你娘的螺旋屁。”龙允翻白眼,“我就随口问了句‘有没有人见过真正厉害的散修’,这就成我要改投师门了?”
“所以你是真想找?”钱多多眼睛一亮,“那你算找对人了。别人不知道,我钱多多混迹底层这么多年,专干这种牵线搭桥的活儿。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脑子不灵,早被人扒光裤子挂旗杆上了。”
龙允盯着他:“你有线索?”
“没有。”
“滚。”
“别急啊!”钱多多赶紧摆手,“我没线索,但我有门路。那些大门派的家伙守口如瓶,咱们就去找野路子的人打听。哪个散修不想攀高枝?肯定有人留过话头。只要给够好处,醉了还能把祖宗八代住哪儿都画出来。”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事交给我,三天之内,给你带回准信。”
“我等不起三天。”
“那就两天。”
“明天。”
钱多多咧嘴一笑:“行,明天就明天。反正我也欠你一顿饭,正好拿情报抵债。”
说完转身就走,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对了,你屋里这张符纸背面写的啥?‘旋三折一’?听着像某种秘传口诀……你不会已经自己悟出来了,故意装愁吧?”
龙允没理他,只把手里的千钧笑往腰带上一别,目光落在那张贴墙的符纸上。
他知道钱多多说得对——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机会,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别人不愿意信的传闻,踩着荒路往前撞。
屋外脚步声远去,夜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龙允依旧坐着,但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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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得屋顶瓦片噼啪响。
门又被推开,这次没敲,直接撞开的。
钱多多一头冲进来,满头大汗,衣服扯歪了,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破纸,像是从谁家茅厕墙上撕下来的。
“成了!”他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在地上,“差点被人当成偷谱贼砍了!”
龙允抬眼:“说重点。”
“我跑了五个坊市,三个茶摊,两个赌档,最后在一个卖劣质聚灵阵的地摊后面,听见俩醉鬼嘀咕——说三十年前有人进过断崖谷,夜里看见山顶有光升起来,不是火,也不是雷,像……像有人盘膝坐着,头顶冒烟圈。”
“然后呢?”
“然后我请他们喝了一瓶三灵纹以下才敢喝的‘断肠春’,其中一个喝high了,拿炭笔在地上画了张图。”钱多多把手中残纸摊开,“你看这地形,中间一道深沟,两边峭壁夹着,像不像外门禁地图腾岭往西三百里的那个鬼地方?”
龙允凑近细看。
图纸粗糙,线条歪斜,但山势走向确实眼熟。尤其是那处U形缺口,他在执行采药任务时远远望过一眼,执法弟子说那里阴气重,常有迷雾,禁止靠近。
“就凭这个?”
“你不信?”钱多多咧嘴,“我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十年前有个筑基散修进去探路,七天后活着出来了,但一句话不说,转身就把所有家当换成丹药,闭关三年,出来直接突破金丹。有人问他机缘在哪,他就指了指脑袋,笑了下,然后疯了。”
龙允沉默片刻,手指缓缓划过图纸边缘。
他知道这种事十有八九是坑。所谓高人,可能是老怪物设的局,等着年轻人送上门当补品;也可能是某个疯癫前辈留下的幻象陷阱。但他现在没得选。
他已经靠着怨气和胡拼乱凑走到今天,再往后,每一步都是悬崖。
与其原地耗死,不如去撞一撞那扇别人不敢碰的门。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拎起包袱。
里面是换洗的粗布衣、三包不同辣度的辣椒面、一小瓶止血粉,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块旧铁片——当年钉在门框上挡邪祟用的,他一直带着,说是运气符。
他把包袱系紧,千钧笑绑牢腰间,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刺眼,照得远处山脊泛白。
“值得一走。”他说。
钱多多瘫在地上喘气,闻言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去。我都收拾好了,跟你一块儿。”
“你干嘛去?”
“帮你数尸体啊。”钱多多爬起来,抹了把脸,“再说了,万一真遇到高人,你总得带个懂行情的翻译吧?我好歹认识几个装高深的老骗子,一眼就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