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脊上，雾气还未散尽，湿冷的风贴着地皮刮过。龙允抹了把脸上的露水，抬头往前看——刚才还清清楚楚立在林海尽头的孤峰，忽然不见了。
不是被云遮住，也不是视线受阻，是那种“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没了”的诡异消失。
“我眼花了吧？”钱多多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手里的符纸捏得死紧，“刚我们不是都看见了吗？那座破山像把锈刀插天上，能错？”
龙允没吭声，蹲下身抓了把脚边的土，在指缝里捻了捻。土是干的，颗粒分明，连点潮气都没有。可他们昨夜穿过的瘴谷，泥都能陷到大腿根，一路走来地面就没干过。
他皱眉，又抠了块苔藓闻了闻，没味儿。活的苔藓该有股子腐叶混着湿泥的腥，这玩意儿跟晒干的草药渣子似的。
“不对劲。”他低声道，把土拍掉，站起身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树，长得密不透风，枝叶交错得连天光都漏不下来几缕。可问题是，他们刚刚明明是从一条陡坡冲上来的，背后是裸露的岩壁和碎石坡，怎么现在回头一看，全是树？
钱多多也反应过来了，猛地扭头：“咱……没走岔吧？来时的路呢？”
“路没了。”龙允盯着地上，声音沉下来，“脚印也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钱多多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抬腿就想往左边林子里钻：“换方向！肯定有出口！”
“别动！”龙允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扯回来，“你每走一步，这地方就变一次。刚才你左脚踩的那块青石板，现在已经挪到我右边三步外了。”
钱多多僵住，低头看去，果然，一块边缘带裂纹的灰石正静静躺在龙允右脚边——而三秒前，它明明在他脚下。
“操……这是什么鬼阵？”他嗓子有点发干。
“不知道。”龙允眯眼，闭上片刻，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了，“但我知道一点：它动得有规律。”
“啥规律？”
“风。”龙允侧耳听了一会儿，“每隔九步，风向变一次。先是东南，吹脸上带点湿；然后偏南，热一阵；再转西南，干冷；最后回东南。四次一轮，跟打拍子似的。”
“你咋听出来的？”钱多多瞪眼。
“杂役处扫了三年落叶。”龙允冷笑，“每年秋收后长老们比法术，炸得满天飞灰，我就靠风向判断谁快输了——风一乱，说明有人撑不住开始乱放灵力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小撮辣椒面，轻轻抹在鼻尖下方。辛辣感直冲脑门，让他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
钱多多还想问，突然眼前景物一晃，整片树林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下，树干扭曲变形，地面隆起又塌陷。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觉得后颈一凉，仿佛有人贴着他耳朵低声笑了一下。
“谁？！”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树影。
“别理幻觉。”龙允声音冷下来，“阵法在扰神，你越慌，它吃得越狠。”
“我不慌！”钱多多咬牙爬起来，嗓门却控制不住地抖，“但我真听见有人喊我名字……说我是偷符纸的小贼，活该困死在这儿……”
龙允没接话。他也听见了。
不止一个声音。
有青石镇小孩扔烂菜叶时的哄笑：“龙允！你爹死了没人给你打铁锤啦！”
有宗门弟子背地里的讥讽：“这种废物也能进大比？怕不是掌门瞎了眼。”
还有那次考核失败后，守夜人喝醉了拍桌子嚷嚷：“他要是能入门，我直播吃灵剑！”
那些声音缠上来，像藤蔓勒进耳朵，越挣扎越紧。
他猛吸一口辣椒面，呛得连咳三声，眼泪都飙出来了。疼，但脑子清了。
“节奏……三轻一重。”他喃喃自语，想起小时候父亲打铁的样子。铁砧上火星四溅，锤落下去总是前三下快而轻，最后一击沉如千钧——那是为了震实接口，不让焊缝开裂。
他低头看地，深吸一口气，开始迈步。
左脚，短步，落地轻。
右脚，短步，再轻。
前脚掌点地，第三步，依旧轻。
然后——跨步向前，整只脚重重跺下！
地面微微一震。
风变了。这次不是自然流转，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样，空气出现短暂的凝滞。
“有效！”龙允眼神一亮。
“你搞出名堂了？”钱多多抹了把汗，颤巍巍问。
“别说话，跟我走。”龙允伸手拉他，“按我说的踏步，三短一长，错一步都可能被甩回起点。”
他带头前行，每走四步就停一下，感受风向变化，再调整下一步方向。钱多多紧跟其后，牙关咬得死紧，生怕自己踏错。
可走到第六轮时，钱多多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不行……头好晕……”他扶着树干，脸色发青，“这阵……有毒……”
龙允回头一看，发现他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糟了。”他心头一紧，立刻扶人靠在一旁岩石下，“忍着，别乱动。”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肩伤不知何时裂开了，布条都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旧伤，像有把钝锯在肋骨间来回拉扯。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如果现在倒下，两个人都会烂在这片林子里。
他闭眼，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飞快过着这些年见过的地形图、听过的闲谈、翻过的残卷。杂役处没人教正经功法，可偷看的、顺来的、蹭听的知识，早就攒成了一张不成体系却实用的网。
“迷阵靠气机牵引……改变人的感知……但它得有个支点……就像蜘蛛结网，总得拴在东西上……”他睁眼，看向四周，“树太整齐了，间距一致，年份相近，根本不自然。这片林子，本身就是阵的一部分。”
他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向最近的一棵树。
石子撞上树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皮革上。紧接着，整片林子轻轻一颤，树叶沙沙作响。
龙允嘴角微扬。
他举起千钧笑，深吸一口气，照着记忆中的节奏，猛地砸向地面——
三下轻击，锤尖点地如雨落瓦檐。
最后一击，全身力气灌入臂膀，重锤轰然砸下！
“轰！”
地面炸开一道蛛网状裂痕，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水面被投入巨石。
咔嚓——
某种东西断了。
浓雾瞬间溃散，扭曲的树木恢复原位，天空重新显现。远处，那座孤峰再次矗立在晨光中，山顶隐约可见一角屋檐，安静得像等了他们很久。
龙允单膝跪地，喘得厉害，左手死死按着肩膀止血。钱多多瘫坐在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痰，总算缓过劲来。
“出来了？”他哑着嗓子问。
龙允没答，只是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泥土，望向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高山特有的清冽气息，不再掺杂任何诡异的波动。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钱多多。
“吃吧。”他说，“接下来的路，可没那么容易走。”
钱多多接过，咧嘴一笑，虽然满脸灰汗，眼里却有了光：“你还真信那个采药人的话？真有高人住这儿？”
龙允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座孤峰上。阳光照在山顶的屋檐一角，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
“有没有人不重要。”他咬了一口干饼，声音低却笃定，“重要的是——我们走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