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刮过山脊,带着高处特有的干冷。龙允咬着最后一口干饼,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他盯着前方那座孤峰,山顶屋檐一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钉在天边的一枚锈钉。
钱多多瘫坐在一块青石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嘴角还挂着黑痰的痕迹。“咱……真要往上走?”他声音发虚,“刚才那阵法都快把老子魂儿晃出去了,谁知道前头是不是还有更邪门的?”
龙允没答话,只是把千钧笑往地上一顿。锤柄入土三寸,震起一圈浮尘。他左手按着右肩,布条底下血还没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肋骨缝里来回抽。
但他站直了。
“你说的那个采药人,十年前留下的记号,就刻在这山脚下。”龙允嗓音沙哑,“他说‘非大毅力者不得见’,不是吓唬小孩的。”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可咱们现在这模样,连站稳都费劲,还大毅力?我看是大命苦吧。”
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命苦不怕,怕的是脑子跟着身子一块废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沉,落地时膝盖微弯,显然是在忍痛。眼前山路陡峭,乱石嶙峋,越往上,雾气越浓,到半山腰已经看不清三步外的东西。
突然,一道灰影横在路中央。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
是一块石碑。
足有两人高,表面斑驳,边缘被风雨啃出锯齿状缺口。它就这么突兀地立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碑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一圈圈如血丝蔓延,隐隐组成某种符文结构。
龙允眯眼看了几息,低声骂了句:“搞什么名堂。”
钱多多凑上来,盯着那些符文直眨眼:“这不是普通的封路符啊……每过十息,纹路就变一次!你看那边角上那个三角印,刚才还在左上,现在跑右下了!”
龙允点头,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在杂役处抄了三年符纸,虽都是些废弃残篇,但基本走势、灵力节点还是认得的。这碑上的符文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五行逆序——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偏偏全给倒了过来。
而且变化有律。
“七次一循环。”他忽然道。
“啥?”钱多多愣住。
“它重组七次之后,中间会有一个瞬息停顿。”龙允闭上眼,鼻尖一抹辣椒面,辛辣直冲脑门,“就像打铁,三轻一重,最后一锤定音。这符阵也一样——前六次乱变,第七次才是破绽。”
钱多多听得一愣一愣:“你还能听出来节奏?”
“不是听。”龙允睁开眼,目光锐利,“是闻。每次纹路变动,空气里都有一股焦臭味,像是符墨烧糊了。味道最淡的时候,就是能量断档。”
他抬手示意钱多多后退:“躲远点,待会我要送灵力进去,要是判断错了,反噬的是神识。”
钱多多二话不说蹦出去五步,蹲在块大石头后头,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别炸脑袋啊……”
龙允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剧痛,凝神盯着石碑。
第一轮变。
纹路游走,红光暴涨。
第二轮。
第三轮。
他不动,手指微微颤,像是在数拍子。
第四、第五、第六——
到了第七次重组,符文流转速度明显一滞,中段“离火位”偏左第三枚星点闪过一丝极淡的白芒,几乎不可察觉。
就是现在!
龙允猛然睁眼,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快如电光,直刺那一点!
“嗡——”
石碑震了一下,符文瞬间黯淡,裂开一道竖缝,宽不过半尺,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远处林子里,一片落叶无声飘落,擦过枝头时轻轻一颤,仿佛有人在那里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钱多多从石头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裂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成了?!你真解开了?!”
龙允没回头,站在原地没动,额角全是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神识,脑子像被人拿锥子捅过一遍。
“别高兴太早。”他低声道,“能让你看见的路,未必是真的。”
他盯着地面,裂缝前方不足三步,泥土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浅色痕迹,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符痕的投影。
钱多多凑近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刚才石碑上的纹路吗?怎么跑到地上来了?”
“说明考验没完。”龙允冷笑,“第一关考脑子,第二关……还不知道考什么。”
他没再往前迈一步,而是靠着千钧笑坐下,从怀里摸出剩下小半块干粮,掰成两份,递一份给钱多多。
“吃点东西。”他说,“刚才那题,只是开胃菜。”
钱多多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小心翼翼:“你还真打算继续?万一里头是个陷阱,进去就出不来呢?”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笑了笑:“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再说——”他抬头望向山顶,“能让整片林子变成阵法的人,会缺这点心眼设个死局?他要真想杀我们,刚才那符文反噬就够了。”
钱多多不吭声了,默默啃着干粮。
风吹过石碑裂缝,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回应。
龙允靠在锤柄上,闭目调息,呼吸渐渐平稳。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