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把干粮咽下去最后一口,喉咙里有点发噎。他没喝水,只是用袖子抹了下嘴,眼睛盯着石碑裂缝后那片翻涌的雾气。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吹得人脖子发凉。
“走不走?”钱多多小声问,手里那张符纸都快被他捏烂了。
“来都来了。”龙允撑着千钧笑站起来,锤底在青砖上一点,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刚才那题考脑子,现在这道,怕是考命。”
他侧身挤进裂缝,背蹭着粗糙的石面,碎屑簌簌往下掉。钱多多紧跟着钻进来,刚站稳,身后“咔”一声,裂缝合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焊死了。
雾,一下子浓了。
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地面踩上去硬中带软,像是铺了层干涸的血壳。龙允耳朵动了动,忽然抬手:“别动。”
钱多多僵住。
“脚底下。”龙允低声道,“看砖纹。”
钱多多低头,借着微弱天光,发现脚边青砖裂开的缝隙,走向竟是一模一样的——每块砖的裂痕都呈放射状,中心点朝前,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碾压出来的固定路径。
“不是随便走的。”龙允眯眼,“有规律。”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轰!轰!轰!
八道黑影从雾里冒出来,每具都有三丈高,浑身由灰白巨石雕成,关节处嵌着暗红符环,双目燃着赤光,像两团烧化的铁水。它们迈步前进,落地时整片地皮都在抖,砖缝里的尘土扑扑直跳。
“我靠!”钱多多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是守门神还是拆迁队?”
“别出声。”龙允把他往自己身后拽了拽,自己蹲到一块塌了一半的断墙顶上,视线刚好越过傀儡腰部,“看它们走路。”
傀儡呈扇形包抄,动作整齐划一,挥拳、踏步、转身,全是标准军阵式打法。可龙允盯了几个来回,发现每次攻击轮到第七次挥臂时,左侧那具的右肩关节都会发出极轻的“咔”声,动作慢了半拍。
“有毛病。”他咧了下嘴。
“啥?”钱多多缩着脖子问。
“它们不是活的,是被阵法牵着动。”龙允压低声音,“就像木偶,线在别人手里。但再好的线,拉多了也会松——第七次出拳,关节松动,就是破绽。”
“那你打算咋办?等它自己散架?”钱多多急了。
“不等。”龙允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粉末,往掌心倒了点,“你听我指挥,我让你扔石头,你就往左数第三具的脚踝砸,别打头,别贪心。”
“啊?石头?拿啥砸?”
“你裤兜里不是揣了两块路上捡的碎石吗?”龙允斜他一眼,“赶紧掏出来,别等人家先把你当沙包练。”
钱多多一脸苦相,但还是哆嗦着手摸出石头,攥得死紧。
龙允闭了下眼,数着脚步声。一、二、三……六!
“现在!左边第三具,脚踝!”他低吼。
钱多多手一扬,石头飞出去,“啪”地砸在傀儡脚背上。
那傀儡动作一滞,右腿微晃。与此同时,右边一具正挥拳上前,收不住势,一拳结结实实轰在它腰上。
“轰隆”一声,石屑炸开,那具傀儡腰部的符环当场崩断两枚,身子歪了半尺。
“成了!”龙允跃下断墙,千钧笑扛在肩上,一个箭步冲向右侧那具,趁着它收拳回防的瞬间,抡锤砸向颈后一块凹陷的铭文槽。
“咚”!
一声闷响,铭文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傀儡双目赤光骤灭,轰然倒地,震起一圈烟尘。
“别停!”龙允喘了口气,“再来!等它第七次出拳,你继续引,我来敲后脑勺!”
接下来半个时辰,两人配合越来越熟。钱多多负责投石干扰,龙允专挑关节松动的空档下手。或诱敌互撞,或绕后突袭,八具傀儡先后被拆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地残石,静静躺在月光下,表面泛着微弱红光。
“呼……呼……”钱多多瘫坐在一块石头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这哪是考验……这是阎王点名。”
龙允没吭声,蹲在一具傀儡残骸旁,手指抹过断裂的颈部切口。里面没有灵核,也没有符线,只有一圈圈细如发丝的符纹,像是从石头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
“活阵。”他低声说,“这些傀儡不是死物,是阵眼。破一个,传一道讯。”
“啥意思?”钱多多抬头。
“意思是——”龙允站起身,目光扫向远处山顶,“有人一直在看。”
他拉着钱多多爬上旁边一处高岩台,背靠断墙坐下,千钧笑横在腿上。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没管,只是睁着眼,盯着雾气深处。
风冷,雾沉,碎石间的残傀静卧如眠。
钱多多想说话,被龙允一个眼神止住了。
山顶屋檐下,窗纸微亮,一道人影立于其后,袖袍轻拂,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龙允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关过了。
但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