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悄无声息,山顶的风突然停了。
龙允还蹲在那块高岩台上,千钧笑横在腿上,肩头的血已经干成一道黑线。他盯着雾气深处,眼睛没眨过一下。刚才那一战耗得不轻,胳膊发抖,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但他不敢松劲。他知道,有人在看,而且——
来了。
足尖一点残石,人影从屋檐下飘出,素袍宽袖,落地时连尘都没扬起一粒。那人一步步走来,步伐不快,却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每一步都让龙允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你过了机巧之关。”声音不高,却像古钟撞了一下,震得耳膜嗡嗡响,“也该过本心之劫。”
龙允没动,手慢慢攥紧了锤柄。
“最后一试——”素袍人站定,离他三丈远,目光平静,“与我一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灵力波动直接降到和龙允持平的层次,没有半点水分。不是压制,是实实在在地收束到了同一境界。
龙允终于站起身,脚底在岩石上蹭了半步,摆出架势。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刚才还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现在只剩下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素袍人抬手,一掌推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就那么平平无奇的一掌,可龙允头皮炸了。他猛地侧身,千钧笑横扫而出,硬生生把那股压过来的势搅散。可手臂还是被震得发麻,退了两步才稳住。
对方已经跟上,第二掌斜切而来,角度刁钻,直奔肩井穴。龙允拧腰闪避,差半寸就被封住经脉。他刚想拉开距离,眼角余光一扫,发现对方脚步早就在他预判的退路上等着了。
逼入死角。
第三掌拍来,龙允咬牙,抡起千钧笑砸地借力,整个人腾空翻起,这才堪堪避开。可落地还没站稳,对面已经转到身侧,一脚扫向膝盖。他只能硬接,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碎石崩飞。
“你太依赖兵器了。”素袍人淡淡开口,语气没带嘲讽,也没带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龙允喘着粗气,抹了把嘴角,抬头咧了下嘴:“那你还敢靠近?”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千钧笑抡出一道弧线,不再是直来直去的砸击,而是带着拧劲,像绞刀一样往前推。这是他在演武场偷学剑诀时琢磨出来的“旋三折一”,原本用来化解对手攻势,现在反手用在进攻上。
素袍人微微一顿,侧身避过锤锋,但衣角还是被蹭到,撕开一道口子。
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波动。
龙允没管,趁势抢攻。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对手,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父亲倒在铁匠铺门口的画面突然闪过——那天他也想冲上去,可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杂役处那些人往他碗里吐口水的时候,他也只能低头吃完。擂台上慕容复的毒针扎进护甲时,他也是靠一口气撑着才没倒。
这一次,也一样。
他不再想着怎么赢,也不去算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出招。他只是打,一锤接一锤,哪怕被打退,也要立刻扑上去。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体内的灵力越来越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素袍人开始认真了。
步法加快,掌影如织,每一击都卡在他换气的间隙,打得他连连后退。可龙允越退,动作反而越狠。一次硬拼中,他故意卖了个破绽,等对方掌力压上来时,突然沉肩塌腰,借着千钧笑的重量猛砸地面。
轰!
碎石炸开,反冲之力将他整个人弹起,顺势翻身横踢,脚尖擦过高人耳际,撕拉一声,半片衣角飞了出去。
两人同时落地。
素袍人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破损的衣角,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东西。
他没再等,主动上前,攻势陡然提速。
龙允瞳孔一缩,立刻迎上。这次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开始模仿对方的节奏。对方快,他就跟着快;对方变招,他也立刻调整。拳脚交加,锤影翻飞,两人在残石堆里缠斗成一团,谁也占不到便宜。
有一次,他一锤砸空,对方掌缘已贴上他后背,可他硬是扭身回肘,逼得对方收力后撤。还有一次,他被逼到边缘,脚下打滑,千钧笑脱手飞出,可他一个滚翻扑过去,抓起锤子反手就是一记撩击,逼得对方跳开。
他们打得难解难分。
到最后,谁都没再说话。只有拳风、锤影、脚步声在空谷里来回碰撞。龙允满脸是汗,嘴角渗血,可眼神亮得吓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他没输。
终于,素袍人退了一步。
双掌合于胸前,缓缓收势。
龙允也停下,拄着千钧笑,胸口剧烈起伏,腿都在抖,但站着没倒。
山顶恢复寂静。
远处屋檐下,窗纸依旧微亮,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灰烬般的雾丝,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素袍人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龙允没动,只是把千钧笑扛回肩上,指节还在发颤,但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