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石阶发烫,龙允右脚悬在半空,三寸高,纹丝不动。小腿肚子已经抽了两回,他咬牙撑着,呼吸压得极平,像在数脉搏跳动的间隙。刚才那些夸他“打法鬼才”的声音还在耳边飘,但他不敢听太久,一沾上就心浮气躁。
他把注意力全钉在脚尖上,盯着影子有没有晃。
风卷着灰扑过来,迷了眼。他眨了两下,收腿落地,揉了揉膝盖,正要重新起势,墙头一道人影掠过,带起一阵急促低语。
“……听说‘玄渊令’现世了?真要是在咱们这片区域,那大比还不变天?”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截断:“闭嘴!执事堂禁谈秘闻,想找罚吗?”
人影一闪没了,只剩守值仆役嘟囔着走远:“一个个都疯魔了,什么令不令的,能比巡山重要?”
龙允蹲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抠了抠石缝里的土渣。玄渊令?没听过。但“变天”这两个字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缓缓站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也没回头,可背脊挺得比平时直。
回到居所,木门吱呀一响,他反手插上。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包干粮,梁上挂着他那柄千钧笑。他没碰锤子,也没上房梁睡觉——现在不是吸收怨气的时候。
他在桌边坐下,掏出一块空白玉符,指尖凝聚灵力,刻下三个字:**玄渊令**。
笔画一顿一顿的,不流畅。他知道这名字可能假得离谱,也可能是谁随口编的幌子。但大比就在眼前,别人练的是功法,拼的是底蕴,他靠怨气吃饭,本就不走寻常路。要是真有那么一件东西,能让实力来个飞跃……
他甩甩头,把杂念拍出去。
不能乱来。秦无霜刚走,自己才立下四天练稳重心的规矩。可如果真有机会摆在面前,只因为怕打乱节奏就放手,那也不是他的性格。
他盯着玉符看了半晌,终于捏起它,塞进荷包里,起身出门。
外门集市人声嘈杂,卖符的、换丹的、赌灵石点数的挤成一团。龙允穿过人群,脚步不停,在一个摆满破烂玉简的摊前站定。
摊主是个眯眼老头,见他来了,咧嘴一笑:“小兄弟,今天不收废铁了吧?”
龙允没接话,从荷包里掏出玉符,轻轻放在摊上:“帮我找个人。”
老头眼神一凝,立刻懂了。这是要走暗线。
“谁?”
“钱多多。”龙允低声说,“告诉他,我在老地方等。”
说完他就走,连回头都没回。
半个时辰后,屋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龙允拉开门,钱多多闪身进来,顺手把门顶上,眼睛亮得像捡了灵石:“哎哟我的哥,你可算想起我这脑子了?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他一屁股坐到床上,翘起腿:“说吧,啥事值得动用我这张情报网?不会是又想偷执法堂的辣椒树吧?上次差点把我抓去扫茅房。”
龙允没笑,把玉符递过去:“听见个名字,玄渊令。有人说是重宝,能改命的那种。我不知道真假,也不确定在哪,但我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钱多多接过玉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这名字听着邪乎,不像正经传承里的玩意儿。不过……”他忽然咧嘴,“越是这种来路不明的,越容易炸出真料。”
他跳下床,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搓着手:“行,这活我接了。穷玩命,富玩灵,像我这种又穷又怂的,只能玩脑子——正好拿来试试水。”
龙允点头:“别硬闯,别露脸。消息到手就行,我不急。”
“你不急?”钱多多翻白眼,“你都开始练桩功了,还能不急?你当我不知道你现在卡在哪个坎上?外面都在传你是黑马,可你自己清楚,真正硬茬子还没出手呢。”
龙允没否认。
钱多多拍拍他肩膀:“放心,我这就动起来。今夜赌坊散修最多,醉话比真话还准。明天这时候,保准给你带回点响动。”
说完,他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袍,帽檐一拉,开门溜了。
龙允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梁上灰尘偶尔簌簌落下。
他没修炼,也没睡。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
夜深了,外门灯火渐稀。赌坊那边传来几声喧哗,又被巡夜弟子喝止。
龙允仍坐在原处,姿势没变。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靠怨气砸出来,得靠人跑、靠嘴问、靠一点一点拼线索。
他抬头看了眼梁上挂着的千钧笑,低声自语:“再等等。”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道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钱多多一头撞开屋门,脸色发白,袖子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他反手关门,喘着粗气:“查到了!”
龙允抬眼。
“西北荒岭,老槐断根处,有人挖出块黑牌子,夜里会响铃。”钱多多语速飞快,“是个散修喝多了说的,但我没信,连夜摸进执事堂外围文书库,翻了最近十天的巡山记录——”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抖开:“三天前,真有弟子上报‘荒岭异光’,被归为低危事项,搁置了。路线图我都抄了,就在城西三十里外,没人管。”
龙允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钱多多咧嘴一笑:“这趟没白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玄渊令’,但这动静,八成有货。”
他把纸片递过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龙允伸手接过,指尖划过纸上标注的路径,停在“老槐断根”四个字上。
他慢慢摇头:“我不去。”
钱多多一愣:“啊?”
“现在去,等于放弃修炼。”龙允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我答应了秦无霜四天内练稳重心,不能毁诺。而且——”
他抬头,眼神沉了下来:“这种地方,去了就不一定能回来。我没准备好之前,不动。”
钱多多挠头:“那你让我查这些干嘛?”
“留着。”龙允看着他,“等我桩功练成,重心如山,你想办法再确认一次消息。如果还在,我们就动。”
钱多多咂咂嘴:“你这人真是……明明心里火烧火燎的,嘴上还装冷静。”
龙允没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拿起挂在墙上的千钧笑,轻轻拍了拍锤面。
“现在,我得继续练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