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道照得发白，碎石缝里的霜开始化水。龙允踩过一块斜坡岩，脚底打滑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攥紧了腰间的玄铁锤。这一抓牵动虎口的裂伤，血痂崩开，渗出一点红。
他没停步，只是指节更用力了些。
前方山路转了个弯，豁然开阔。一面巨大的青石牌坊立在高处，三根旗杆挑着猩红布幡，在风里哗啦作响。底下人影晃动，有弟子扛着兵器箱往里走，执法堂的人站在入口点名，声音远远传过来：“第七队，到齐没有？别磨蹭！”
秦无霜在他身后半步，脚步一直很稳。她刚才还扶着岩壁调息，现在却像换了个人，肩背挺直，目光扫过场地边缘那些搭起的擂台架子，眉头微拧。
“到了。”龙允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停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咧嘴笑了笑，“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热闹，待会儿打架都不怕没人围观。”
秦无霜没接话。她走到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手还在抖。”
龙允一愣，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了藏。可那股酸胀感骗不了人——从突围到现在，灵力耗尽、肌肉拉伤、旧伤复发，哪一样都不是装硬就能压住的。他干笑两声：“紧张啥，我这不是正常出汗嘛。”
“你第一次进演武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秦无霜看着他，语气冷了点，“那天你被扔烂菜叶，鞋都被人踩掉了，还跟赵铁柱说‘这届观众素质不行，下次带板砖来’。”
龙允嘴角抽了抽：“那不是为了撑场面嘛……”
“你现在也用不着撑了。”她打断他，声音低下来，“你记得你扫了三年茅房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清粪桶，没人理你，也没人看你。可你现在站在这儿，能让我、让钱多多、让铁憨憨跟着你往死路上冲——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走过来了。”
龙允没动。
风卷着尘土从牌坊那边吹过来，带着铁器碰撞和符纸燃烧的味道。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试阵法，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在断崖底下睡了三天吗？”秦无霜继续说，“那时候我以为你死了，结果你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今天谁值班？我要加两个馒头’。你不是天生不怕死，你是知道退回去比死还难受。”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裂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锤柄上的纹路都被汗水泡得发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屋顶积雪融化，水滴砸在他脸上，守夜弟子在外面嚷：“龙允要是能入门，我直播吃灵剑！”——然后他笑了，笑得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那时候他就在想：你们越瞧不起我，老子就越要活得让你们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我在哪。”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忘。”
秦无霜点点头，不再多说。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岩石边缘，望着下方人流涌动的入口：“接下来不会更容易。你会遇到更多不想打的仗，也会碰上比灰袍人厉害十倍的对手。但你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杂役院等怨气自己冒出来的废物了。”
龙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草木灰和金属味，呛得喉咙发紧。他闭上眼，把玄铁锤重新系回腰间，动作比刚才稳得多。绷了一路的心跳，这时候才一点点落回原位。
睁开眼时，他盯着牌坊下的入口，那里正有一队外门弟子列队进场，领头那人穿着紫纹长袍，走路带风，周围人都给他让道。
龙允咧了咧嘴：“是啊……我走到这儿，可不是为了低头退场的。”
秦无霜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神变了。不再是突围时那种绷着弦的狠劲，也不是强撑面子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沉到底又浮上来的平静。
她收回视线，低声说：“进去后别乱冲，等点名再动。”
“知道。”龙允活动了下手腕，扭了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我不急。”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说话。风吹动衣角，远处传来执法堂执事的呼喝：“第八队！准备入场！”人群开始移动，脚步声杂乱响起。
龙允站着没动，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点名牌上，墨迹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