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嚣还在耳边炸着,喊他名字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打礁石。龙允站在擂台中央,血珠顺着锤头往下滴,砸在阵纹上,晕开几点暗红。他没动,也没笑,风吹起他补丁短打的衣角,右眉那道月牙疤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他刚想抬手抹把脸,一道寒气掠过肩头。
“别动。”秦无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人已经站到他跟前,指尖夹着一枚青色药丸,“张嘴。”
龙允眨了眨眼:“啊?”
“止血丹。”她语气没半点起伏,像是在念执法堂条例,“你左肩裂口又开了,再流两盏茶的血,就得被人抬下去了——还想打下一场?”
龙允咧嘴一笑,顺从地张嘴,药丸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凉流滑入经脉。他拄着玄铁锤,慢慢走下擂台,秦无霜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进了西侧侧廊的阴影里。
这边安静了些,只有远处弟子议论声断断续续飘来。
“……真把他干下去了?”
“李长风可是外宗前五,这一锤砸得我心都颤了!”
“嘘,小点声,人家就在那边!”
龙允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他靠着一根石柱坐下,喘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锤柄上的旧刻痕——那两个字,**不服**,还在。
秦无霜站着没走,冰眸扫过他左肋位置:“你刚才露了三次空档。”
龙允抬头:“啊?”
“左肋。”她指了指自己同侧,“每次你往前压节奏,收锤太急,腰没跟上。李长风要是反应快点,剑尖偏两寸,你现在就不是坐着说话了。”
龙允摸了摸下巴,笑了:“可他没偏啊。”
“下一个会。”她冷冷道,“你以为大比里都是李长风这种只会硬冲的莽夫?内门前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动作里的破绽。”
龙允脸上的笑淡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裂开的地方,血已经凝了,但指节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战,确实拼得狠。怨气灌体,灵力翻涌,打得爽是爽了,可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下来,“我有点上头。看他小瞧我,观众骂我,怨气一上来,就想一锤砸碎他骨头。可越这么想,动作就越糙。”
秦无霜点头:“你能意识到,就不算蠢。”
“那接下来咋办?”龙允抬头,眼神认真起来,“你是执法堂首席,见得多,看得清。咱现在复盘,不为吹牛,就为活到决赛。”
秦无霜靠在另一根石柱上,指尖轻点腰间剑柄:“三点。第一,你用怨气转化灵力时,黑雾外溢太明显。刚才七窍冒黑烟,台下好几个长老都盯着你看。再这么来几次,有人要怀疑你的体质了。”
龙允摸了摸鼻子:“这玩意儿我也控制不了啊,情绪一上来,它自己就往外冒。”
“那就学会压节奏。”她盯着他,“别一被激就全开,先稳住输出。第二,‘千钧笑’落锤角度太正,反震太大。你刚才跳那么高砸下去,落地时膝盖都晃了。下次换个斜角砸,借力打力,省劲还狠。”
龙允眼睛亮了:“有道理!我咋没想到?”
“因为你打架靠本能,不是脑子。”她淡淡道,“第三,你身法太慢。李长风那种速度的对手还好,要是遇上剑修里的快狗,你连锤都抡不起来就得挨穿。”
龙允挠头:“可我这不是练不了轻功嘛,腿短,重心低,跑起来像拖犁的牛。”
“那就练步法。”她瞥他一眼,“不是让你飞檐走壁,是学会移动中蓄力、变向、预判落点。你锤子重,不怕慢,怕的是站桩让人打。”
龙允沉默几秒,点点头:“行,我都记下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还是隐隐作痛。他望着不远处的主擂台,地面那道被他锤劲震裂的阵纹还没消,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在中间。
“这一锤能砸出去,是因为李长风小瞧我,怨气够足。”他低声说,“可下一个不会犯这错。没人会再当我是废物,没人会开口劝我认输。他们只会盯着我,等我露破绽,然后一剑封喉。”
秦无霜看着他背影,语气缓了半分:“你能想到这点,就不算废物。”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别忘了,执法堂记着你上次偷藏辣椒面的事。想活到决赛,就得让我挑不出罚你的理由。”
龙允咧嘴一笑,跳下石台,拍掉裤脚灰尘:“放心,我还不打算输。”
他转身看向擂台方向,下一场比试的点名牌已经开始更换,新名字一个个浮现。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混着血迹,在右眉骨那道疤上凝成一点晶亮。
秦无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人群,朝执法堂值守席走去。
龙允没动。
他蹲上观战石台边缘,像从前在杂役房梁上睡觉那样,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玄铁锤横放在膝上。风吹过耳畔,带走了几分燥热,也带走了那些欢呼声。
他盯着擂台,眼神沉静。
远处,执事正在宣布第十场对阵名单。
他没听。
他只记得自己是谁——十七岁,杂役出身,锤子重,脾气臭,被人骂了十年废物,现在终于站上了擂台。
但这只是开始。
他低头看了眼锤头,轻声道:“下一场,咱们得 smarter 点。”
话音落,他翻身下台,站定,目光投向即将开启的下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