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扛着玄铁锤走下浮桥，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风从演武场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补丁短打的衣角啪啪拍腿。他没回帐篷，也没去登记处领补给，拐了个弯往杂役院方向走。身后喧嚣还在炸锅，喊他名字的、骂他运气好的、赌他下一场输赢的，乱成一锅粥。他耳朵竖着，但一句没接。
月亮刚爬上屋脊，照得檐角瓦片泛青。他走到自己那间低矮偏屋前，顿了步，手搭上门框却没推。眼睛顺着墙根扫一圈，又仰头看房梁——那儿是他常蹲的地方，夜里凉快，怨气也沉，容易“睡”出点名堂。可今夜不一样，他总觉得有双眼睛钉在后脑勺上。
他没急着进屋，反而靠着门框站定，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右眉骨的疤。这动作他熟，小时候被狗追急了也这么干。片刻后，他才推门进去，灯没点，直接翻身跃上房梁，盘腿坐下，像只守夜的猫。
门又被推开时，已经是半炷香后的事。
秦无霜站在门口，肩上执法袍的银边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没说话，目光先在屋里转一圈，确认没人，才低声开口：“你察觉到了？”
龙允蹲在梁上，两条腿晃荡着，听见声音也不惊讶：“高台上那道影子？早看见了。不过那人藏得不专业，呼吸压不住，风一吹就露馅。”
秦无霜眉头一拧：“不是一个人。我刚从议事阁外路过，听见几位内门长老在闭门商议，说你连赢七场，手法诡异，不像正统修炼出来的路子。有人提了‘邪修手段’四个字。”
房梁上的身影动了动，龙允歪头看向她：“哦？说我用啥邪法了？”
“一派说你靠外力傀儡，体内藏了替死符偶；一派说你功法速成，必有反噬代价，建议大比后强制审查经脉；还有一派……”她顿了顿，“主张直接禁赛，等查清来历再说。”
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我这是红了？连长老都开会研究我？”
“你别不当回事。”秦无霜往前走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能坐上位置，没一个是傻的。他们现在不动手，是怕激起众怒，可一旦找到由头，不会留情。”
“那就让他们找。”龙允耸肩，“我又没偷灵石，没杀同门，擂台上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谁不服来战？”
话音未落，窗台“咚”地一声，跳进来个毛茸茸的家伙。铁憨憨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卷着半块灵饼，嘴里还嚼着：“老大！我刚绕了一圈，看见三个穿灰袍的长老凑一块，嘀咕你名字呢！我差点冲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你敢动，咱俩全得滚出宗门。”钱多多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人还没见，玉简和符纸先甩了进来，散落一桌，“我都记下了，三个人，两个主审派，一个观望派。主审的那个叫孙元化，最讨厌‘非正统’修士，当年连阵修改灵根的都被他扒出来废了。”
他翻窗进来，一屁股坐下，掏出笔就在玉简上划拉：“我已经在他们议事堂外贴了监听符，每听一句‘龙允古怪’，我就记一笔。等哪天翻脸，这些全是证据。”
龙允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枚符纸看了看，随手丢回去：“你们盯他们，我倒不怕。问题是，他们研究的是我怎么出招、怎么蓄力、怎么破阵，下一步肯定要找克制我的人。”
“那你还上擂台？”秦无霜问。
“不上？那不等于认怂？”龙允笑了，顺手抓起玄铁锤，在掌心敲了敲，“他们研究我，我又不是木头桩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啊？”
钱多多抬头：“但我发现一点，他们到现在都没摸清你灵力运转的节奏。有人猜你是借了外物，比如某种吸灵阵盘，可你在擂台上根本没画阵纹；还有人怀疑你用了替身术，可你每一锤都是实打实砸出来的。”
“所以？”龙允挑眉。
“所以他们在盲猜。”钱多多咧嘴，“而我们，知道他们在猜什么。这就够了。”
铁憨憨猛地站起来，拍得桌子一震：“谁敢动老大，我就砸烂谁脑袋！我三眼巨猿一族，最恨背后算计！”
“坐。”龙允指了指，“你嗓门再大，也吓不退那些老狐狸。”
“可我能守夜！”铁憨憨梗着脖子，“我睡屋檐下，耳朵竖着，谁靠近五十步，我就吼一嗓子！”
龙允看了他一眼，没笑，点了点头：“行，那你守前院。钱多多继续盯那些长老，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那你呢？”秦无霜问。
“我？”龙允拎起锤子，转身朝门外走，“我去屋顶躺着。他们爱研究就研究，反正我睡觉又不花钱。”
夜风正盛，他三两步跃上屋顶，蹲回熟悉的房梁位置，双腿悬空，锤子横放在膝上。秦无霜跟出来，站在院中抬头看他：“别太托大，有些人，表面讲规矩，背地里下黑手。”
“我知道。”龙允仰头看天，星子稀疏，“可我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踢打的杂役了。想赢我的人多了，到现在，还没一个成功。”
他闭上眼，像是睡了，可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手指始终搭在锤柄上。
秦无霜静静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去，身影融进夜色。
钱多多抱着玉简往外走，边走边嘀咕：“明天得加两张监听符，孙元化那老头嘴碎，肯定还会提我名字……”
铁憨憨已经趴在屋檐下打起了盹，尾巴轻轻摆着，嘴里嘟囔：“老大……我守着……”
屋顶上，龙允依旧蹲着，一动不动。
远处高台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一盏落在执事阁，光影晃了晃，灭了。
他的眼睛，也在这一刻睁开一条缝，盯着那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