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演武场东侧边缘,风吹得他补丁短打的衣角一掀一掀,腰间辣椒面荷包轻轻晃荡。他刚把玄铁锤往背上一扛,就听见铁憨憨在旁边蹦跳着嚷:“老大!他们都说我比擂台还热闹!”
“那是你嗓门太大。”龙允笑着回了一句,抬手拍了拍它的肩膀,“不过刚才那通捶胸,确实有气势。”
钱多多瘫在栏杆上还没缓过劲,一边喘气一边翻玉简:“不行不行,这段必须单独刻成留影符,回头卖十灵石一张,绝对抢疯。”他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元宝,“你俩这组合,一个闷头砸人,一个当场整活,谁顶得住?”
秦无霜没说话,只是站得比刚才更近了些,目光扫过四周虚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指尖泛起一丝寒意,袖中灵力悄然流转,却没有出手,也没有提醒。
空气里有点不对。
不是杀意,也不是敌踪,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阴冷,像是深井底部渗出的湿气,无声无息地缠上来,又在察觉时消失不见。她习练冰系功法多年,对寒属气息最为敏感,可这一次,那股冷意既不像灵压,也不似怨煞,反倒……像被什么人在远处盯着看。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龙允半步,视线掠过人群头顶,望向高空云层。
此时,万里无云的天穹之上,云海深处,一道模糊身影静静立于虚空。她披着黑袍,身形修长,面容隐在薄雾之中,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镜,正牢牢锁住下方那个扛锤而立的少年。
她没有动用神识探查,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远远看着。
从他反杀李长风开始,到硬接周沉七招不死,再到破幻术、赢器修、连挫强敌……她一路看下来,原本不过是顺眼一瞥,如今却已驻足良久。
“竟能在这种地方活得这么自在。”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明明满身怨气,却被他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极细的黑丝悄然逸出,顺着气流滑向地面,直奔龙允肩头而去。那丝线几乎无形,触之即入经脉,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可在距离龙允衣角尚有寸许之时,那黑丝忽然一顿,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极其暴烈的反震之力自其体内溢出,竟让那黑丝微微颤动,似要崩断。
她眸光一闪,迅速收手。
“有意思。”她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不再是冷淡的旁观,而是真正起了兴趣,“连我的探查都能本能排斥……你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再试第二次。
身为幽冥教主,她见过太多天赋异禀之人,也亲手毁掉过无数所谓“天命之子”。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不靠灵根,不依师门,甚至连正经功法都没有一部像样的,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次逆境翻盘。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那股力量,分明是由怨气汇聚而成,却不散乱,不狂躁,反而隐隐有自我凝练之势,仿佛……在睡觉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悄悄炼化成了可用之物。
“不是邪修手段,也不是外力灌输。”她低语,“倒像是……天生如此。”
她沉默片刻,终于做出决定。
暂且不动他。
她想看看,这样一个被所有人轻视、唾弃、踩在脚下的废物,到底能走多远。
云层中的身影缓缓消散,最后一丝残念融入风中,不留痕迹。
而地面之上,龙允依旧 unaware。
他正低头检查玄铁锤的锤柄,发现一道新裂痕,皱了皱眉,随手抹了把汗:“这锤子快扛不住了,回头得找人修。”
“你还能扛多久才叫快?”钱多多翻白眼,“刚才那一锤下去,林骁的飞剑都碎成渣了,你还嫌不够狠?”
“我不是说狠不狠。”龙允挠了挠头,“我是怕它哪天突然散架,我总不能拿拳头去砸人吧?”
“那你不如改行当嘴炮王者。”铁憨憨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反正你一张嘴,敌人就先怂一半。”
“滚蛋。”龙允笑骂一句,抬头看了看阳光洒落的擂台,“还有好几场呢,不能松懈。”
他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是秦无霜。
她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但她站的位置,始终挡在龙允与高台之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未散的寒气。
钱多多还在翻玉简录数据,铁憨憨已经开始现场表演“三眼同步眨法”,引得一群围观弟子哄笑。
龙允靠着栏杆,眯眼看向天空。
阳光刺眼,云淡风轻。
他不知道,在几分钟前,有一道足以将他瞬间抹杀的目光,曾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也感觉不到,那一缕试图侵入他经脉的黑丝,已经被他体内沉睡的怨气自动绞碎,化作虚无。
他只知道,比赛还在继续,兄弟还在身边,锤子还在手上。
这就够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右臂旧伤隐隐作痛,但不影响握锤。
“下一场是谁?”他问。
“还没公布。”钱多多摇头,“不过你现在可是香饽饽,多少人等着看你翻车。”
“让他们等。”龙允咧嘴一笑,“我最擅长的事,就是让瞧不起我的人,闭嘴。”
他话音落下时,一阵风掠过演武场,吹动了他额前碎发,也卷起了一片尘土。
尘埃落地处,一片阴影短暂浮现,又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