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细细密密地打在地上。
万纬蹲在草坪上,手电光束定在一截断臂上——切口平整,断面上刻着一排细密的齿痕,深浅完全一致,就像是用模具压印上去的。
他盯着那排齿痕,额头突然一烫。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07躺在废墟里,胸口那个字母A正在往外渗血。和梦里一模一样。
画面消失得很快,快到他以为是错觉,但是额头的烫意还在,昭示着只是真实的,像有人用指尖故意点在那里并用力地按着。
他本能地抬手去摸——什么都没有。但手心那三个字,还在。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可字没掉,依然留在那里。
“万队。”07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门锁痕迹比对完毕。”
万纬没回头。他站起身,把那截断臂指给他看:“先看这个。”
07走了过来,缓缓蹲下,战术手电的光束稳稳地照在断面上。三秒后,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的指尖悬在断面上方,没有触碰,“猛禽撕咬会留下不规则创口,人工雕刻力度不可能如此均匀。而且这齿痕的排列方式也不是人类的咬合结构。”
万纬看着他,07的侧脸被手电光照得发白,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专注地盯着那排齿痕,眉头紧锁,和平时勘查现场时一模一样。三年来,07一直是这副样子——认真、专注、不放过任何细节。万纬带过不少人,07是学得最快、最像他的那个。
可手心那三个字又在发烫,万纬只能移开目光,推开庄园虚掩的大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气、消毒水味和陈年木料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红木餐桌翻倒在地,四条桌腿朝天,像一只死去的巨兽僵硬的四肢。半瓶威士忌泼洒在羊毛地毯上,晕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发黑,像凝固多时的血……
不,那就是血。
一具男性尸体斜靠在实木柜角。胸口凹陷出狰狞的血洞,喷溅状的血迹爬满半面墙壁——从墙根一直溅到天花,而在尸体的脖颈处,同样刻着一排与断臂完全一致的齿痕。
居然连深浅分毫不差!
07快步跟进,平板电脑上的信息飞速刷新:“死者徐峰,五十三岁,庄园管家。报案人为山下村民,半小时前听见庄园内传出凄厉惨叫。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的目光落在威士忌瓶下压着的桌布上——一角白纸微微露出,万纬抽了出来,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字迹,墨迹还带着湿意,病情:维古拉败血症。
那字迹歪歪扭扭,就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但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向上勾起——左撇子的书写习惯。
“07,调取所有罕见病库,查这个。”万纬盯着纸片,头也不抬。
07拨通专线,可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您拨打的号码为空号……”
万纬把纸条装进证物袋,他转过身,手电光束穿透昏暗,落在庄园深处那道紧闭的走廊门上—那是一扇老式的双开木门,门板厚重,门把手上,一滴新鲜的血珠正欲落未落,那滴血悬在门把手的弯弧处,颤颤巍巍地积聚着重量。三秒后,它终于挣脱了表面张力,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万纬抬手,缓缓推向那扇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像是福尔马林,又像是医院太平间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人直犯恶心。
手电光束探进门缝,一寸一寸往里延伸,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07——那个跟了他三年的搭档,此刻正站在尸体旁,低头记录着什么,完全没往这边看。
手心那三个字,还在发烫。
万纬深吸一口气,踏进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书房。书架上塞满厚重的医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
那人是卢恩。
07跟了过来,看见了卢恩。“卢恩,你知道维古拉败血症吗?”面对07的询问,老人指指耳朵,又摆摆手,推过纸笔。动作很流畅——太流畅了。真正耳背的人,会下意识侧耳、皱眉、身体前倾。但卢恩没有。
07没点破,开始在屋内搜查。万纬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翻找书架、抽屉、衣柜。07的动作很轻,但极快——这是他教的。三年前07刚来重案组时,办第一桩命案手忙脚乱,差点弄丢关键证据。万纬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一根一根教他怎么提取痕迹、怎么封装证物。教完,看了他一眼,说:“慢慢来,不急。”
那一眼,07记到现在,万纬也记着。
书架第三层,一堆医书后面,藏着一个小型保险柜。07蹲下身,用手电照着锁孔周围——数字1、3、7、9的按键比其他的更亮。他试了试1379,不对;1973,保险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里面只有一本带锁的病历夹,可翻开刹那,07的脸色骤然一沉。
维古拉败血症:隐性遗传病,30岁后发病。患者逐渐出现嗜血倾向,皮肤产生鳞片状变异,最终丧失理智,沦为半人半兽。
“果然是这个。”07写下字句,推至卢恩面前。
卢恩握笔的手微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很轻,但07看见了——那颤发生在笔尖刚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写下一行字:柜子第二层,有一本档案。07当即翻找。柜子第二层塞满了旧报纸和杂志,最下面压着一册尘封的档案,牛皮纸封面,封皮烫金二字:《实验》。
里面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
这并非普通病历,而是1998年一项秘密基因实验的幸存者名单。维古拉败血症,根本不是天然遗传病,而是当年某机构为打造“超级士兵”进行基因编辑时,意外激活了人类基因组内的“嗜血序列”,导致实验体失控的后遗症。
而卢恩,正是当年实验的核心研究员之一。
“所以,庄园里的断臂和尸体,都是实验失控的受害者?”07低声问。
万纬接过档案,指尖停在一页模糊的字迹上:林正承,28岁,实验编号071,维古拉败血症提前发病。
“只有28岁?”万纬眉峰紧锁,“病历写明30岁后发病,他为何提前发作?”
卢恩低头写字,写得很慢。纸上只有一行字:有人,提前激活了他的致病基因。
数日后,一名浑身覆着鳞片、眼瞳赤红的“怪物”被押入市局实验室。DNA比对确认,此人正是庄园主——林正承。
“他的确患有维古拉败血症,但……”检测医生面色凝重,“体内检出人工合成的基因激活剂,剂量足以让发病期提前整整两年。那种激活剂需要专业的生物实验室、精密的合成设备、以及至少十年以上的基因工程经验才能制造出来。”
万纬的拳头骤然攥紧,果然,有人在幕后操控。
他与07再次登门。卢恩矢口否认认识林正承,坚称连日闭门研究医书,从未外出。询问邻居,众人口径一致:每日都能看见卢恩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从未消失。
“不过……”其中一人有些疑惑,“他经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能是睡着了吧。”
“一动不动?不对劲,人不可能一直保持一个姿势。”07低声对万纬说,“他可能是在伪造在家的假象。”
两人回到卢恩那,搜出了一个与卢恩一模一样的雕塑,万纬看向台灯,明白了一切:“他用台灯把雕塑的影子放大到窗帘上,伪造在家的证据。”
卢恩被带回审讯室时,依旧装聋作哑。
万纬将手术刀和病历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寒冰:“卢恩,林正承体内的基因激活剂,出自你手。你不仅提前诱发他的病症,还杀了他,清理了现场。你左臂上,应该有一道被他抓伤的伤口——敢露出来吗?”
卢恩身躯猛地一颤。桌下的手死死攥紧衣角。
万纬步步紧逼:“你根本不聋。我们查过你半年前的就医记录,听力完全正常。你装聋,只为掩盖罪行,躲避追查。”
三分钟死寂。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地响着。
卢恩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抬起头,看向万纬。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平静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疲惫,却不知为何,更多的是解脱。
终于,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认罪。”
当晚,卢恩死在独立审讯牢房里。
那是一间全封闭的羁押室,铁门加厚、无窗、24小时监控,仅有五人拥有进出权限。监控显示,卢恩死亡时段,只有狱警谢宝华进入过羁押室。
“陈云信,休假,全程有人证。”07整理着信息,“白耀,老警员,前往医院购药,记录可查。谢宝华,独自在家,无不在场证明。监控显示,只有他进入过羁押室——是内部人干的。”
万纬没有急于定论。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从庄园诡异断臂,到刻意清理的现场,到那本尘封的实验档案,到卢恩的装聋作哑,再到他认罪后的离奇死亡……所有线索,都被一只无形之手牵引,在最关键的节点骤然断裂。
“提审谢宝华。”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谢宝华坐在椅上,双手蜷缩在桌下,额头冷汗涔涔。
“昨日下午五点至五点半,你在哪里?”万纬开口。
“我……我在家。”谢宝华声音发颤。
“有人证?”
“没、没有。”
07在旁边静静观察,忽然开口:“你认识卢恩吗?静谧庄园,你去过没有?”
谢宝华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猛地耸起,又瞬间垮了下去。只这一瞬,07便看向万纬,轻轻点头。
人,是他杀的。
但万纬并未下令扣押。他盯着谢宝华的双眼,一字一顿:“你只是执行者,不是主谋。告诉我,是谁指使你?”
谢宝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开又闭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员神色紧张地走进来,将一张纸条递到万纬手中。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如刀刻:
【你们抓的,只是第一层皮。真正的档案,还藏在黑暗里。】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万纬指尖收紧,指节泛白。07凑近,低声道:“万队,这不是普通的凶杀。对方在挑衅,也在提醒我们——比维古拉败血症更核心的秘密,我们还没摸到。”
万纬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霓虹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忽然想起庄园深处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门把手上那滴未明的血珠,想起卢恩死时脸上那抹诡异的平静——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目光落回桌上档案,指尖抚过烫金的封皮。《实验》。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本档案,是谁保存下来的?卢恩为什么要留着它?三十年了,他本可以销毁,可以烧掉,可以扔进海里——为什么不?
有一个层级。一个存在于所有档案之外、所有编制之外、所有记录之外的地方。
“我有预感。”万纬打破寂静,“我们很快会触及一个——警队内都少有人知的地方。一个藏着所有真相的,档案馆。”
雨再次落下。敲打着审讯室的窗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在市局地下不知多深的某个地方,一扇尘封二十五年的铁门,正缓缓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地下深处,它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召唤,回应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