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雾一寸寸地将整座废弃造船厂吞进腹中,手电筒探开了前路,却也只能看见无数细密的雨丝坠入海浪之中,又被狠狠地拍在礁石上。
万纬与07肩并肩地走在最前方,深一浅一脚地踩着积水中。雨水打在黑雨衣上,有些斜打进雨衣里,使一小处警服紧贴在皮肤上,泛起刺骨的寒意。
当众人看清甲板上的惨状时,呼吸不由得顿了半拍。
两具男尸躺在地上,鲜血从伤口处涌出,顺着甲板的凹槽汇成了小溪,慢慢地混入海水之中,泛起一朵朵血花。一旁,爬满铁锈的大门微微打开,万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个男子被粗绳牢牢地绑在铁椅上,低垂着脑袋,血滴在桌面,缓缓地漾。在他的身旁倒扣着一台老旧的卡带录音机。
“死者身份确认完毕?”万纬的声音被风雨揉得低沉冷冽。
07半蹲下身:“初步比对,赵磊、王浩、孙明,均为滨海大学在读生。失联三天。”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台录音机:“这东西摆放位置刻意,痕迹干净——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诱饵。”
07戴上手套,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后,一个颤抖到破音的男声裹挟着哭腔钻了出来:
“李泉让我在废弃造船厂等他……他要杀我,我带了两个朋友过来……我听见脚步声了,他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三声沉闷干脆的枪响。砰。砰。砰。然后是重物砸落甲板的闷响。
录音在一片死寂中戛然而止。
07身形一绷就要起身追击,却被万纬一把死死按住。就在这时,万纬的额头猛地一烫——不是之前那种隐隐发热,是烫,像有人拿烟头按在他眉心。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废墟,不是07的尸体,而是此刻。此刻的甲板。有人正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那个人穿着黑衣,戴着兜帽,脸看不清。但万纬认得那个身形。
那是他自己。
画面消失得很快。但额头的烫意还在。
“别冲动。”万纬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段录音是伪造的。”
“伪造?”07回头,眼底满是不解,“声音是赵磊的——声纹特征完全一致。”
“声纹可以模仿,也可以剪辑。”万纬指尖轻点录音机外壳,“听枪声的回声。造船厂是封闭半封闭空间,枪声应该有多重回响,但这段录音里的枪声干涩短促,没有回声,是在空旷野外录制的。磁带是反向播放还原的——有人把它倒过来放过。”
07仔细看了看磁带转轴,脸色变了。
万纬将磁带封装进证物袋:“真凶若要杀人,绝不会留下如此直白的破绽。李泉只是幌子。继续搜。”
暴雨如注。两人在甲板上一点点地排查。万纬的手电忽然定格在一名死者的指甲缝里——一小片湛蓝色的纤维卡在褶皱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用镊子轻轻夹起,封装标注。
彻夜搜寻,一无所获。当海平面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两人拖着湿透的身体返回市局。
清晨七点。法医尸检报告递到万纬面前。
“万队,凶手是左撇子。”07指着伤口解剖示意图,“所有致命创口均来自左上方,完全符合左手主导发力的特征。”
他同步调出三人背景资料,眉头紧锁:“赵磊、王浩、孙明,半年前联手参与过校园恶性霸凌。被霸凌者名叫李泉——他们把李泉堵在厕所里,扒光衣服,用烟头烫,用皮带抽,录了视频发到网上。李泉报案,学校只是口头警告。三个月后,李泉跳海自杀。而我们核查户籍档案发现——李泉有一名双胞胎哥哥,名叫李司,现任滨海大学物理系讲师。”
“双胞胎?”万纬眼底一亮,“备车。”
教学楼内,李司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的右手悬在黑板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黑板上写了一半的公式——薛定谔方程,最后一个等号后面是空的。他眼神空洞涣散,周身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老师,市局重案组。”万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失神。
李司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近乎诡异:“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为了我弟弟李泉,对吗?”
办公室内,李司的叙述滴水不漏。他坦然承认弟弟因不堪霸凌跳海自杀,却坚称自己与造船厂命案毫无关联。案发时段正在教研室备课,多名同事可提供证词——时间线严丝合缝。
万纬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一个刚死了弟弟的人,提到弟弟时应该会有情绪波动,哪怕是压抑住的。但李司没有。他提到李泉时,就像提到一个陌生人,不,还要更冷漠。
问话结束,万纬与07当即重返废弃造船厂,直奔最深处的船舱。
密闭空间里霉味浓重刺鼻。07忽然在墙角停下脚步,指尖捻起几缕白色粉末:“这里是废弃造船厂,常年潮湿,怎么会有粉笔灰?”他凑近轻嗅,“是高校专用的无尘粉笔——普通市场根本买不到。”
话音未落,07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块地板微微翘起,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两人对视一眼。万纬拔枪示意07退后,猛地一脚踹开地板——
一条狭窄潮湿、布满青苔的隐秘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通道内漆黑一片,唯有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
两人打开战术手电,一前一后稳步前行。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头顶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
前行约五十米后,地面骤然震动。一台隐藏式升降台突然启动,载着两人缓缓上升——不是上升,是在上升的同时横向移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隐约透进来一点光。
升降台停了。
两人站在一座孤立于雾海之上的黑色教堂门前。
教堂大门洞开。内部狼藉不堪——长椅翻倒,烛台散落,经书被撕成碎片扔得满地都是。中央矗立着一尊斑驳的耶稣神像,双手张开,头颅低垂。墙壁上画满扭曲诡异的宗教符号,像字母又像图腾,布满整面墙壁。骷髅装饰挂满墙面——石膏做的,但做得很逼真,眼眶里黑洞洞的。
万纬的额头又开始发热。不是之前那种烫,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提醒他:看左边。
他本能地往左看去。那面墙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像是新刷过。
他抬手,一枪击中墙面斑驳处。
下一秒,殷红的鲜血从弹孔汩汩涌出。不是渗出来,是涌出来——像拧开了水龙头,血顺着墙面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
两人迅速剥离墙皮——那墙皮是后贴上去的,一撕就掉。后面是一具被水泥封藏的尸体,蜷缩着,像是死前拼命挣扎过。
万纬后背忽然撞上什么硬物。回头望去——头顶的复古吊灯缓缓降下,灯座上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黄铜小盒。打开盒子,一把刻着暗纹的黄铜钥匙静静躺在其中。那暗纹是一个字母:Z。
万纬深吸一口气,将钥匙精准插入耶稣神像底座的锁孔。“咔哒”一声脆响,教堂地下室的铁门轰然开启。
浓烈到窒息的福尔马林味与血腥味混合着扑面而来——那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是液体直灌进他们的鼻腔里一样。
地下室里,一排排红色药剂瓶整齐排列,瓶身贴着标签。盛有淡绿色营养液的密封箱堆成小山,箱子里浸泡着完整的人体器官——心脏、肝脏、肾脏、肺,每一件都悬浮在液体中。每一件下方都标注着失踪人口姓名、摘取时间、匹配编号。
寒意如毒蛇般攀上两人的脊椎。
“是器官贩卖?”07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止。”万纬指着标签上的一串编码——那编码不是医院的器官移植编号,而是一串以字母开头的代号:D-071、D-082、D-093……“这些人是近三年全市所有的失踪者——一共五十四人,每一个都在这里。他们不是被贩卖,是被当成活体材料。”
就在这时,万纬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快跑。”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本能地拽住07的手臂,往门口冲去。
刺耳的计时器蜂鸣在他们身后炸响。档案架后方,一枚定时炸弹的红色数字正飞速跳动——倒计时仅剩三秒。
3、2、1——
“跳!”
两人扑出地下室门口的那一刻,身后震天巨响裹挟着冲天火光,整座黑日教堂在烈焰中崩塌,热浪从背后扑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两人推出十几米远。
万纬趴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已经没了,只剩一片废墟,火光在雨中滋滋熄灭。
那个声音救了他。不,救了他和07。
他摸了摸额头。还在发热。
海岸悬崖之上。一名穿着黑斗篷的男子与李司并肩而立,静静望着远处的火海。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你要的复仇,我帮你完成了。”黑衣男子声音淡漠无波,“霸凌你弟弟的三个人,已经付出代价。”
李司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呢?”他的声音沙哑。
“接下来不关你的事了。”黑衣男子转身,“你该回学校了,继续你的研究。今天的事,你从来没有参与过。”
“你们……到底是谁?”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下的黑暗里。
市局重案组办公室—
07一拳砸在桌面,指关节瞬间泛红:“证据全毁了!那个教堂,那些器官,那些尸体,全没了,全都没了!对方绝对是规模化组织——有资金,有技术,有人脉,有内应,我们被彻底耍了!”
万纬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他在等。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下一次,它会说什么?
“跑不掉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销毁证据,恰恰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触碰到真正的核心。”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梳理线索:维古拉败血症、字母代号、卢恩之死、造船厂三尸案、黑日教堂……他在“字母组织”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还会继续挑衅。我们等着。”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座机刺耳地响起。
“万队,紧急警情!城郊天然山洞发现大量人体组织,现场惨不忍睹!”
凌晨三点。城郊山洞内。
石壁上溅满干涸发黑的血迹——不是喷溅状,而是涂抹状的,像是有人用手蘸着血在墙上画了什么东西。手电照着,能看出是一些扭曲的符号,和黑暗教堂墙上的一模一样。
石洞正中央,摆放着一把由人皮精细缝合而成的诡异座椅。椅背、坐垫、扶手,全部覆盖着人皮——针脚密集规整,人皮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来自不同的个体。
年轻警员忍不住侧头呕吐。经验老道的老法医也不忍直视:“初步鉴定,座椅缝合的皮肤组织,至少来自三名受害者。”
“全覆盖DNA检测。”万纬戴上口罩。
数小时后,检测报告摆在两人面前。法医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万队,结果出来了……这把座椅上,检出五十四种不同人体DNA。”
五十四,对,五十四……
这个数字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万纬的额头又开始发热。不是烫,是一种冰冷的灼意——像是有人用冰锥抵着他的眉心,慢慢往里钻。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个画面出现。
果然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废墟,不是07的尸体。是他自己。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是一个走廊,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他浑身是血,手里握着枪,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标志:第五号档案室。
画面消失了。万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傍晚,大雨滂沱。
万纬与07循着蛛丝马迹追踪黑衣男子踪迹——那足迹从悬崖边开始,一直延伸到城郊结合部,最后消失在一片废弃厂房前。
忽的,一个不下水的下水道井盖,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万纬皱起了眉头,打开一瓶矿泉水倒上去,对,不下水。07一把掀开井盖。锈迹斑斑的铁梯直通地底。梯子上有新鲜的脚印。
落地的瞬间,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地面散落着血迹与枯骨,柜子里摆满与黑日教堂同款的红色药剂,手术台上的血痕早已凝固——一层叠一层,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暗红色。
一本沾血的硬壳笔记本掉落在台下。两人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一串冰冷的数字与代号。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卢恩。旁边标注着:清理完毕,已灭口。
07刚将笔记本装入证物袋,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窜出——泛着冷光的军用匕首,直刺向他面门。
“小心!”万纬猛地扑倒07,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匕首擦着07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黑衣人扑空,抬脚踹向起身的万纬。那一脚又快又狠,直取心窝。万纬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脚踝,用力一拽——黑衣人失去平衡,却就势一个翻滚,拔出匕首,再次袭向07。
07攥住刀刃。鲜血瞬间从指缝喷涌而出,但他没有松手,死死攥着刀刃,用全身重量把对方压制住。
万纬翻身踹翻黑衣人,反手将其死死压制在地——膝盖顶住后背,左手锁住喉咙,右手摸出手铐。咔嚓,锁死。
万纬扯下他的黑色斗篷——对方后背上,赫然纹着一个清晰的烫金字母:Z。那字母不是普通的纹身,是烙印——用高温烙铁烫出来的。
07捂着流血的手,喘着粗气:“抓到了。”
万纬盯着那个字母,没有说话。他额头又烫了一下。不烫,是冷。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当警车抵达市局停车场,押送车厢的大门被拉开时——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一个被利刃精准划开的圆洞,静静昭示着凶手的逃脱。
万纬站在空荡荡的车厢前,雨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自己浑身是血,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向那扇写着“第五号档案馆”的门。
那是未来吗?还是警告?
他摸了摸额头。烫的。
城市另一端的隐秘据点内。二十四名黑衣人围坐成圈,中央主位空置。浑身湿透的Z推门而入。座位上,一名后背纹着D的男子缓缓起身,走到Z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阴冷的笑:“回来了?既然踏入这片局,就别想全身而退。”
“砰”
黑暗之中,字母代号交织起一张大网,而万纬他们,像是试图挣脱这张网的鱼,前路未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