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剥茧
2147年3月，比邻星b。
晨昏线是一道无声的战场。
在林昭衡的左侧，是永远燃烧的“烛龙大陆”。即便隔着羲和站的三层复合舷窗，那片被恒星炙烤的硅酸盐岩石也透出一种永恒的赤白，空气被扭曲成透明的火焰。温度计的外部读数稳定在401.3摄氏度。
右侧，是“玄冥冰原”的绝对黑暗。那里没有光，只有宇宙深空的温度。-182.7摄氏度。
羲和站，就建立在这冰与火的狭窄边界。
林昭衡的目光没有投向窗外。他的世界是控制台上的三维地质模型，以及他左臂传来的微弱反馈。
他的左臂不是血肉。那是一具“伏羲”神经接口义肢。从肩胛骨下方开始，碳纤维复合材料和仿生肌肉束一直延伸到指尖，每一根手指都覆盖着能够感知纳米级压强的传感器。
此刻，这只手正安静的放在“剥茧号”热震层析仪的触觉反馈板上。
“第七次扫描，深度11.9公里，开始执行。”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响起，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控制台的屏幕上，一束虚拟的1064纳米激光向下刺入地层模型。现实中，数十公里外的无人操作平台，“剥茧号”的主体，正将同样的激光脉冲精准的射入行星的岩石外壳。
激光的能量被严格控制着。它的目的不是熔化，而是“叩问”。
比邻星b的轨道偏心率导致晨昏线每年会移动约三公里。这颗星球的地壳，就在这永恒的冷热交替中，经历着亿万年的膨胀与收缩。每一次循环，都会在岩层深处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微裂隙。
这就是行星的年轮。
热震层析技术，就是读取这些年轮的语言。林昭衡的工作，就是做那个倾听者。
“剥茧号”的激光脉冲与行星自转的频率达成共振，人工的热量叠加在自然的热震之上，像一把手术刀，一层层剥离地质时光。
义肢的指尖传来连续的，有节奏的振动。
林昭衡闭上了眼睛。
他能“摸”到一亿年前的玄武岩层，那里的振动粗糙而坚硬。他能“摸”到三亿年前的沉积层，振感细腻，带着某种沙砾般的质感。这是他独有的能力，截肢事故的补偿，一种意外的天赋。寻常的地质学家看数据，而他，在触摸历史。
一切如常。
振动信号通过神经接口，转化为他大脑皮层熟悉的信号。熟悉，意味着安全。意味着这里只有地质运动，没有文明。
深度11.95公里。
11.98公里。
12.01公里。
就是那里。
林昭衡的眼睛猛然睁开。
一种全新的振动出现了。它极其微弱，混杂在庞大的自然背景噪音里，像风暴中一根羽毛的颤抖。
但它不一样。
自然的振动是混沌的，随机的。带着一种宏大而无序的美感。
而这个新的振动，它……太规律了。
它不是一个音符，而是一段旋律。它不是一次震颤，而是一个节拍。
林昭衡的右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切换至高精度模式。信号增益上调百分之四十。启动结构化滤波。”
主屏幕上的地质模型瞬间被海量的数据流覆盖。羲和站的计算核心开始疯狂运转，从数万年的热震记录中，筛选那一个异常的信号源。
林昭衡的左手依旧放在反馈板上，一动不动。
他再次闭上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弱的节拍里。
规律。重复。带着一种几何学的美感。
这不是自然之手能造出的东西。
三分钟后，屏幕上的数据洪流褪去。一幅经过解析的地下结构图，缓慢的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网络。
一个由完美的六边形组成的，巨大无比的网络。像一个深埋在地壳里的蜂巢。每一条边都笔直，每一个夹角都精确到无可挑剔。
林昭衡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他见过这个结构。在地球，在那些冰冷的工程设计图里。
控制室里只有设备的低沉嗡鸣。
他伸出右手，在屏幕上标记出那个六边形网络。一行红色的读数自动跳出。
深度：12.03公里。
年代：未知。
构成：未知。
他缓缓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本不该存在的结构。他感觉不到激动，也感觉不到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坠入深渊般的眩晕。
他打开了通往主实验室的内部通讯。
“周牧野。”
“我在。”一个清澈的女声回应。
林昭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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