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刻痕
周牧野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就从主实验室赶到了林昭衡的控制室。她身后跟着站长陈维舟，步履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人说话。
林昭衡只是侧过身，让出了控制台前的位置。
主屏幕上，那个深埋于地下的六边形网络静静的悬浮着。它的几何结构完美得令人不安，像一道开在自然界的、绝无可能的伤口。
周牧野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把‘剥茧号’在12.03公里深度的岩芯封存气体样本数据传给我。”她的声音冷静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已经传了。”林昭衡回答。
周牧野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陈维舟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林昭衡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跟上了周牧野的脚步。
控制室再次安静下来。
林昭衡没有回到座位上，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幽灵般的结构。他的左臂，那具伏羲义肢，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幻痛。这不是神经信号的错误，而是一种记忆。每当他极度专注或情绪波动时，这只不存在的手就会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十五分钟后，内部通讯频道亮起。是周牧野。
“主实验室，A-3号光谱分析室。”
当林昭衡和陈维舟走进实验室时，周牧野正站在一台质谱仪前。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一条数据曲线在某个特定的原子量位置，突兀的耸起一座尖峰。
“这是从那个地层提取的惰性气体样本。”
周牧野指着那座尖峰。
“氙-129同位素，丰度超过背景值三百二十个标准差。”
陈维舟沉默着，他不是地质学家或生物学家，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战略支援部队的教材里，这个词条总是和另一个词连在一起。
“核裂变。”林昭衡说出了那个词。
“对。”周牧野点头，“碘-129的稳定衰变产物。而碘-129，是铀-235和钚-239裂变的典型副产品。”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这个发现在任何教科书里都足以占据一整个章节。一个外星文明，拥有核能的文明。
“但问题在这里。”
周牧野在控制台上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一系列复杂的衰变链计算公式和模型。
“碘-129的半衰期是一千五百七十万年。根据样本中残留的碘-129和氙-129的比例，以及周围岩层中其他长周期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变时钟进行交叉校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结论的重量。
“驱动这个核反应的堆芯，至少在五十万年前就已经停堆了。”
五十万年。
这个时间尺度让“文明遗迹”这个词变得无比沉重。
“五十万年前的武器试验场？”陈维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一个文明在这里引爆了核武器，然后消失在时光里。
“不像。”周牧野摇头，“核爆产生的同位素会呈弥散状分布。我们的样本显示，氙-129被高度精确的封存在那个六边形网格结构内部。更像……能源设施的长期、微量泄露。”
“一个运行了漫长岁月，然后在五十万年前被关闭的地下核电站？”林昭衡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太过离奇。
“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文明，在地下十二公里深处，建了一座城市，然后又废弃了它？”
争论陷入了僵局。现有的数据只能证明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却无法解释“为什么”。
林昭衡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个六边形结构图上。
他的大脑像一台疯狂运转的计算机，检索着所有见过的图形。工程图纸，自然晶体，生物细胞……
都不是。
但那种熟悉感依然挥之不去。
“羲和，给我授权。”他对着空气说，“访问CNSA历史工程数据库，最高权限。”
“权限确认，站长陈维舟，首席地质学家林昭衡。数据库已连接。”羲和站AI的回应在室内响起。
“以当前图像为母本，进行几何拓扑结构模糊匹配。搜索范围，2050年至2100年，所有‘深空推进系统’与‘热管理’相关设计。”
周牧野和陈维舟不解的看着他。为什么要搜索地球自己的数据库？还是一个如此狭窄的范围。
屏幕上，数据流开始飞速闪动。数以百万计的设计图被调取、比对、然后排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匹配进程停止了。
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剥茧号”从比邻星b地壳深处挖出的，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六边形网络。
右边，是一份来自五十年前的，已经泛黄的数字蓝图。
标题栏写着一行字：
“盘古号”实验性核热推进引擎——三号散热阵列设计草图。
最下方，主设计师的签名清晰可见。
林远山。
林昭衡的父亲。
那一瞬间，林昭衡的“伏羲”义肢猛然抽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看着屏幕上两个跨越了五十万年时光和4.2光年距离，却在几何学上几乎完全一致的图案。
他听不见周牧野的惊呼，也看不见陈维舟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一个幽灵，从太阳系的深处，追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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