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父亲的幽灵
林昭衡的个人宿舍里,没有窗户。
只有四面单调的合金墙壁,以及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他撤掉了其他所有界面,只留下两幅图像。
左边,是比邻星b地壳深处,那个由完美六边形组成的,沉默了五十万年的网络。
右边,是五十年前,出自他父亲之手的,“盘古号”核热推进引擎的散热阵列蓝图。
它们静静的悬浮在空气中,像两面跨越时空的镜子,映照着彼此。
陈维舟给了他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去挖掘一个他逃避了半生的幽灵。
他调出了一个加密的个人文件包,标签是“远山”。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张旧照片,几段简短的通讯录音,以及上百份解密等级不一的技术文档。
林昭衡点开了一段录音。
那是他十八岁时,填报兰州大学地质系志愿后,与父亲的最后一次通话。
“昭衡,我还是不明白。”
父亲的声音透过陈旧的数字压缩,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工程师的口吻。
“为什么要回头看?地球的全部历史,不过是宇宙一秒钟的尘埃。未来在外面,在木星的轨道上,在柯伊伯带,在奥尔特云之外。”
“我们用聚变之火,去点亮下一个一千年。而你,却要去沙堆里,挖一千年前的旧骨头。”
年轻的林昭衡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爸,沙子下面,也有宇宙。”
那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远山挂断了通讯。
再之后,“盘古号”在土星轨道进行引擎测试。
失踪。
林昭衡关闭了录音。他从不怨恨父亲的选择,但他无法认同。他觉得父亲和那些星际开拓者一样,被“向前”这个词蒙蔽了双眼,他们急于在星辰大海中刻下人类的名字,却忘记了人类本身,就是由无数的“过去”堆积而成的。
他选择地质学,选择考古,就是选择与父亲背道而驰。
他要向下,向后。
他要在时间的尺度里,找到比星空更坚实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那具“伏羲”义肢安静的放置在膝盖上,碳纤维的外壳在宿舍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想起了那场事故。
不是在什么险峻的冰川,也不是在火山的边缘。只是在祁连山一次最常规的野外考察。一块松动的岩石,毫无征兆的滑落。
深入骨髓的剧痛。
当他从野战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左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袖管,和一种名为“幻肢痛”的永恒折磨。
他感觉那只不存在的手依旧在,每一根指关节都在发出错误的疼痛信号。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入他的神经。
医生说这是大脑无法接受肢体突然消失的正常反应。
但林昭衡知道,这是大脑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一部分“过去”。
直到“伏羲”义肢的出现。
那时的神经接口技术还不成熟。第一次连接时,巨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大脑。他感觉到的不是一只手臂,而是一整套冰冷的机械参数。压力、温度、转矩、应力……数据像洪水一样冲刷着他。
他用了一年时间,才学会将这些数据翻译成“触觉”。
又用了五年,他才让这只手真正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幻肢痛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摸”到一张纸的厚度,能“感觉”到空气流过指尖的扰动。
他选择的“过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
他以为,这是命运对他叛逆的补偿。
直到今天。
林昭衡缓缓的抬起左手,覆盖着传感器的冰冷指尖,轻轻触碰在屏幕上,那副属于他父亲的蓝图之上。
没有振动,没有温度。
但他仿佛能“摸”到五十年前,父亲在绘制这幅图时的状态。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对宇宙规律的敬畏,那种试图将无限能量约束在有限结构里的野心。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建造一台机器。
现在他才隐约明白,父亲可能是在临摹一种早已存在的“神迹”。
他不是在创造,而是在“转译”。
这个想法让林昭衡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再次看向那两个并列的六边形。
一个代表了地质学,代表了过去,代表了他选择的道路。
一个代表了工程学,代表了未来,代表了他反抗的父亲。
现在,这两条南辕北辙的路,在距离地球4.2光年的黑暗深处,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父亲的幽灵,并没有消散在土星的光环里。
它一直在这里。
在地下十二公里的深处,安静的等着他。
等着他用自己毕生所学,去挖开他亲手埋葬的,那个关于“未来”的秘密。
林昭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整理那些尘封的技术文档。
二十四小时。
他知道,这不仅是给陈维舟一个交代。
也是给他自己一个答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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