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将军的《左传》
“昭衡,我们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周牧野的声音还回响在实验室里,林昭衡的后背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和周牧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面对着那串颠倒的斐波那契数列,像是在凝视一个深渊。
内部通讯器的提示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站长陈维舟。
“林昭衡,到我办公室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林昭衡知道,事情暴露了。
陈维舟的办公室是整个羲和站最不像太空站的地方。没有闪烁的屏幕,没有全息投影。只有一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没有电子墨水屏,全是泛黄的纸质书。
陈维舟正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左传》,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羲和,调出‘剥茧号’在过去三小时内的非标准操作日志。”
办公室的白墙上,浮现出林昭衡修改校准模块、发送质数脉冲的全部记录。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都清晰得无可辩驳。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陈维舟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份量。
“我找到了回应。”林昭衡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他知道在陈维舟面前,任何借口都是多余的。“一个逆序的斐波那契数列。”
陈维舟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周牧野的结论是什么?”
“一个时间感知,或者因果律,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文明。”林昭衡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认为,我们正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
“她说的没错。”陈维舟缓缓合上书,“从战术层面看,你的行为是严重的违纪。从战略层面看,你可能已经把羲和站,乃至地球,推向了一个未知的棋盘。”
林昭衡沉默着,等待着处分。
但陈维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厚重的《左传》。
“你知道在先秦时代,当周天子派一位大夫去一个遥远的诸侯国,行‘专对’之权时,意味着什么吗?”
林昭衡不解地看着他。
“意味着在离开国都的那一刻起,这位大夫就不再是天子喉舌的延伸。”陈维舟用指腹摩挲着书的封面,“他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在那个陌生的邦国里,代表宗主的利益,做出最合适的决策。因为任何往返于国都的指令,都将耗费数月,乃至一年。等指令到达时,局势早已面目全非。”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林昭衡,仿佛在看4.2光年之外的地球。
“我们和那位‘命卿’,何其相似。只不过,我们的时间尺度,是八点四年。”
“我收到的最后一道指令,是2143年发出的。它授权我‘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但就在两年后,2145年,地球成立了新的星际文明接触伦理委员会。他们的新指令,此刻正在路上,预计七个月后抵达。你认为,那会是一道什么样的指令?”
林昭衡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陈维舟的困境。
“所以,我不是在问责你,昭衡。”陈维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我是在问我们自己。当历史的车轮碾过我们时,我们是该遵循旧的轨迹,还是该凭自己的意志,打一把方向盘?”
他走回办公桌前,将那份操作日志化为一片虚无。
“你的行为,已经替我打了一把方向盘。”
“我不能赞同你,但我必须接受这个结果。”
陈维舟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锐利。
“从现在起,你所有关于‘蛰民’的非侵入性观测,必须向我开放全部后台数据。没有下一次私自行动。你可以继续‘听’,但在收到新指令之前,绝不能再‘说’。”
“这是命令。”
林昭衡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是。”
他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陈维舟一人。他没有再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墙上那个倒计时。
那是距离接收到地球新指令的剩余时间。
七个月,零三天,十二小时。
他不知道那份指令会带来赞许还是审判。他只知道,在这颗孤独的星球上,在这漫长的通讯延迟里,他就是羲和站的“周天子”。
而他,已经默认了他的“命卿”,向一个未知的邻邦,递出了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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