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早上七点,林渊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老周说林队你快下来看看。林渊:“看什么。”老周:“你车窗上有个东西。”
林渊住在市局后面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跑了五年早就习惯。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昨晚那个案子——一个失踪半年的女人,今天要去找她家里人再问一遍。
走到车边他就愣住了。
雨刮器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没邮戳,没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林渊收。
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张A4纸,激光打印,最普通的那种。上面写着:“刘永强。三月十八日,下午三点。江滨路187号,这是第一案。”沈渡让我问你,这七年你睡得好吗。
林渊站在那儿没动。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谁写的?”林渊没说话。把纸叠好放进口袋:“行了你去忙吧。”老周:“林队,这明显是威胁信啊!要不要报网安?”林渊:“没事。”
老周走了。林渊坐进车里,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沈渡让我问你,这七年你睡得好吗?”
林渊把纸放下,看着方向盘发呆。七年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新来的不知道,老人们都记得但没人敢提。沈渡,当年刑侦支队最好的刑警,七年前追一个案子的时候车掉进江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追悼会是林渊主持的,墓碑林渊亲手刻的,每年清明去放花,放完站一会儿,什么都不说,站完就走。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人还活着。
林渊发动车子,开往局里。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把窗户摇下来,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干。
到局里就直接去技术科。小王刚上班,端着杯子喝水。林渊把那张纸拍在他桌上,说帮我查。小王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什么东西。“匿名信!查指纹、查纸张来源、查打印机能查的都查。“行,下午给你结果。”
林渊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了一个名字。
“刘永强,四十二岁,江城人,开一家物流公司。离异,独居,养一条狗。三年前涉及一起合同诈骗案,证据不足释放了。社会关系里有几个名字被标红——都是跟民间借贷有关的人。
林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有人专门写信预告他的死亡。
除非写信的人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下午两点,小王打电话来说查到了。林渊过去,小王把报告递给他。说纸张是最普通的A4纸,江城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打印机是激光的,型号太常见,没办法定位。指纹倒是提取到几个,但都是新的,应该是你的。
林渊:“就这些?”
小王:“还有个事。我查了那句话的句式,跟论坛上一个人很像。”
林渊:“什么论坛。”
小王:“一个文学论坛,七年前有人在那儿发小说。笔名叫江声,写刑侦题材的,细节真实得吓人。我们以前就注意过,以为是哪个退休老警察。但那个人三年前突然不发了。”
林渊:“查到他身份了吗。“”
小王:”没有,IP全是网吧、咖啡厅、公共WiFi,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两次。最后一次出现是三年前,之后就消失了。”
林渊:“那些小说发给我。”
他回到办公室,一篇一篇看。
江声写的东西确实像警察写的。现场怎么勘查,尸检报告怎么写,内部行话怎么用,全对。有几篇写的是追捕,那种感觉林渊太熟悉了——跑,追,跑不动了还要追,最后把人按住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喘气。
林渊直看到凌晨三点。
有一篇写的是搭档。写两个人追一个案子,追到最后其中一个人掉进水里,另一个人在岸上看着。那个人在水里伸出手,岸上的人伸手去抓,没抓住。那个人沉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但岸上的人没听清。
林渊把电脑合上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渊出门。
他没去局里,而是开车去了江滨路。
江滨路187号是个废弃仓库。红砖墙,铁皮顶,窗户破了大半。周围长满荒草,有几棵死掉的树,枝丫光秃秃的戳着天。
他绕到后门。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芯很亮,没有锈。门框上有新鲜的划痕,说明有人最近经常进出。
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有脚印,不止一双,最新的不超过一天。
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门。
林渊没进去。他回到车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就这样一直坐到天黑,看着那个仓库的轮廓慢慢融进夜色里。
接着,去了刘永强家。
刘永强住七楼。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人影晃来晃去,有条狗的影子跳起来扑人。
林渊在楼下坐着。
七点,刘永强下楼遛狗。林渊隔着五十米跟着。刘永强沿着江堤走,狗在前面跑,他跟在后面,有时候停下来接电话。有一次他说话声音很大,林渊听见几个词:“钱、不行、再宽限几天。”
八点半,刘永强回家,灯灭了。
林渊在车里睡了一觉。睡睡醒醒,每次醒过来都看表。四点那次他醒了就不睡了,开车回江滨路。
仓库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林渊站在后门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
他回到刘永强家楼下,继续等。
天亮了,刘永强出来买早餐,豆浆油条,还多买了一根火腿肠,在楼下掰碎了喂狗,狗吃得欢,尾巴摇来摇去。
上午十点,刘永强出门,打车去公司。林渊跟进写字楼,在大堂坐着,看他进电梯。
中午十二点,刘永强出来,在楼下快餐店吃饭。林渊坐在角落,看见他接了个电话。然后脸色就变了,站起来想走,又坐下,把饭吃完。
下午两点,刘永强出来,打车。
林渊跟上。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江城,越开越偏。最后停在江滨路上。刘永强下车,往仓库走。他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看,又继续走。
林渊从另一侧绕过去。
两点五十五分,他趴在仓库对面的废弃楼里。狙击镜里,刘永强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
两点五十八分,仓库里传出一声闷响。
枪声。
林渊扔掉狙击镜,从三楼跳下去。落地的时候滚了一圈,爬起来就冲。他一脚踹开门,冲上二楼。
刘永强躺在地上。胸口一个洞,血往外涌。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像想说什么。
林渊蹲下,摸他的脖子。
没脉搏了。
林渊看他右手。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白灰。他死前抓过什么东西。林渊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墙角有一堆新剥落的水泥碎屑。他扒开碎屑,墙上露出一个凹槽。空的。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林渊站起来,看二楼。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走到窗边。林渊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是荒草地,草被踩倒一片,往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他转过身,看那根柱子。
柱子上刻着一行字。刀刻的,很深。
第一案,完。
下一个,是你。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懂。最后那句话,是他们俩以前追人的时候沈渡最爱说的。每次追到,沈渡就靠在墙上喘着气说,下一个,是你。懒洋洋的,眼睛里带着笑,好像在说:“看我又比你快。”
林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我是林渊,帮我查一个名字,江声,江水的江,声音的声,七年前在网上发过小说的,我要他所有的信息。”
那边问:“林队,这人什么来头。”
“一个死人。”
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转身下楼,开车离开。后视镜里,那个仓库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