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脚下的土路渐渐被青石板取代,城门口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商队的骡马打着响鼻,守卫来回走动,腰间铁牌撞得叮当响。他手里那片叶子还卷着,指尖一松,飘到了地上。
云浅脚步忽然慢了半拍,袖子里的香瓶贴着手臂发烫,像是有人往里灌了热水。她没说话,只把肩膀微微侧了过去,和楚河拉开几步距离。雪貂原本在她领口窝成一团,这时耳朵一竖,整条身子滑进裙摆深处,尾巴尖轻轻扫过小腿,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前面一队药铺学徒被拦下,怀里包袱打开,露出几张贴符。守卫皱眉,抬手一按腰间的铜镜,镜面泛起灰光。三人当场被架走,连辩解都没来得及。
“别出声,走慢些。”云浅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楚河嗯了声,顺手把双手抄进袖子,脑袋微低,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他眼角余光扫见云浅调整了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混进进城的人流里。守卫的目光扫过来,在他们身上停了两息,眉头动了动,却没喊停。
进了城门洞,一股混着油烟、药材和陈年木头的味道钻进鼻子。街面比远处看着窄,两旁铺子挨得紧,招牌高低错落。酒旗、药幌、布招在风里晃,可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话也不多。偶尔有摊贩吆喝一声,声音干巴巴的,没人接茬。
楚河摸了摸肚子,正想问哪儿能吃饭,胳膊肘就被轻轻一撞。云浅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往斜前方一撇——三个黑衣人正从巷口走出,腰上挂着非宗门制式的铜牌,目光扫过人群,尤其留意陌生面孔。
他立刻收住脚步,顺势靠边站定,假装看一家香料铺子的招牌。那铺子门脸小,檐下挂了串青铜铃,铃身刻着一圈扭曲纹路,和寻常香修用的符文完全不同。更怪的是,整条街至少五家铺子都挂着同样的铃铛,位置还都差不多。
雪貂在他视线死角里动了动鼻子,耳朵绷直了一瞬,又软下去。
云浅往前走了几步,推开店门。门轴吱呀一响,屋内光线昏暗,柜台上积着薄灰,角落堆着几包干草料。可就在柜台后头,供着一只残缺的香炉,炉底裂纹中隐约透出一道古纹,和她昨日炼“凝魂引”时竹简上浮现的图腾一模一样。
“老板?”她开口,声音不大,“有没有九心兰?”
“没了。”柜台后探出个老头,眼皮耷拉着,“早断货了。”
云浅点点头,装作失望,手指不经意地拂过柜台边缘。指腹一抹,一丝极淡的灵息渗入木纹,悄无声息地留下印记。她转身去翻货架,楚河也跟着凑过去,随手扶了下墙角的支架——那里摆着一只破陶罐,裂口处结着蛛网。
就在他指尖碰上罐身的刹那,体内微微一震,三息之间,一股说不清的波动从胸口掠过,快得像风吹过树叶。他皱了下眉:“这墙怎么这么晃?”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开,低头翻起一包干花。
而那陶罐的裂缝深处,幽蓝光晕一闪即逝,随即隐没。与此同时,云浅留在柜台上的灵息突然颤动了一下,反向映出三个模糊方位——西街杂货铺、南坊旧书局、东城废院后厢房,每处都藏着一只相似的残炉。
她没回头,只轻轻捏了下袖口。
两人出了店门,街市依旧热闹,可那份热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喊不痛快。茶楼门口蹲着几个闲汉,嗑着瓜子,话却少得可怜。楼上雅座传来几句低语:“西街换值了,明日轮守南坊。”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晰。
楚河拐进茶楼,要了壶清茶,咬了口点心,外皮酥脆,里头甜腻得发齁。他喝了口茶压味儿,随口笑道:“听说这城以前香道挺厉害?”
桌上几人动作一顿,谁也没接话。
一个拄拐的老者张了张嘴,旁边青年立刻咳嗽两声,端起茶杯遮住脸。老者闭了嘴,低头吹茶。
云浅坐在角落,指尖一弹,一粒米粒大的香丸落入炉火。烟气升腾,无声无息地融进空气里。她闭眼,呼吸放缓。
片刻后,她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她知道了三件事:三年前香塔塌陷,是夜里炸开的,不是雷劈;每月十五,有人从地下抬出黑箱,走东城小巷,进废院;最近一个月,七户人家丢了孩子,都是半夜不见的,地点全在城中几处香脉交汇的地界上。
楚河吃完最后一块糕,把渣子拍在桌上,仰头灌了口茶。“走吧。”他说。
云浅起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雪貂从她裙摆里探出头,鼻子抽了抽,又缩回去。它累了,刚才那一阵香气掩盖痕迹,耗了些力气,可鼻尖还在微微颤动,像是风里还飘着那股腐香,藏得深,散得慢。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家老旧客栈,门楣歪斜,招牌上的字掉了半边。云浅掏出一块碎银,掌柜的接过,眼皮都不抬,递出一把铜钥匙。
二楼房间临街,窗纸发黄,桌上有层灰。云浅进门就从袖中取出地图,摊在桌上,指尖一点,三处红痕浮现——正是方才灵息反照出的位置。她盯着地图,眉头微锁。
楚河靠在窗边,剥了把瓜子,壳子一颗颗弹到窗外。楼下巷口,一个黑衣巡者走过,抬头扫了一眼二楼,又继续前行。
雪貂跳上桌角,蜷成一团,眼睛闭上,可耳朵尖还在轻轻抖动。
云浅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东城废院。楚河吐出最后一颗瓜子壳,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远处,废院的轮廓趴在暮色里,屋顶塌了半边,像一张没牙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