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蹲在墙角,手指还捏着空零食袋的边角,纸片在指尖簌簌发抖。他盯着那道细缝的棺盖,月光从缝隙里淌出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的线。广播早就停了,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打颤的声音。他慢慢把书包塞进桌肚,背脊贴着冰凉的水泥墙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刚才果冻蹭到手上的糖水。肚子突然一紧,胀得发酸。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光顾着供奉公主大人了。膀胱也跟着抗议,沉甸甸地往下坠。
“得去趟厕所。”他低声咕哝,撑着桌腿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嗒”地咬住门框,像是某种仪式结束的标记。
走廊比里面还冷。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剩尽头那盏日光灯管闪着频,滋啦滋啦响,照得瓷砖地面泛青。他拖着步子往前走,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后面慢半拍地跟着。文史楼四楼西区,男厕在楼梯拐角左手边,门板掉了漆,锁孔锈成一团黑疙瘩。
他推门进去,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厕所小,就三个隔间,最里面那个门锁不上,常年虚掩着。天花板吊着根电线,灯泡蒙着灰,亮得勉强。小便池裂了条缝,水流一直滴答,节奏不稳,有时两下连着,有时又突然断掉。
陈凡解开裤带,站到中间的小便池前。尿柱砸进池底,溅起一点水花。他眯着眼,脑子放空,只想快点完事赶紧回宿舍躺下。可越是想放松,越觉得背后不对劲——不是阴风,也不是视线,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注视感,从最里面的隔间传来。
他没回头,假装没察觉,尿完还特意抖了两下,拉链拉得哗啦响。
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第三个隔间。
马桶水是黑的。
不是脏,也不是阴影,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墨色,像井口倒扣在地面上。水面纹丝不动,没有蒸发,也没有反光。他多看了半秒,心想这学校该找人通下管道了。
刚迈步要走,那水面猛地一鼓。
“咕噜——”
一个气泡翻上来,炸开,溅出几点黑水,落在陶瓷边缘,嗞地冒起白烟。
陈凡脚步顿住。
下一秒,一张脸从马桶口顶了出来。
腐烂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左眼塌陷成黑洞,右眼珠凸在外面,布满血丝,直勾勾瞪着他。鼻梁断了,歪向一边,嘴唇烂得露出牙床,正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整张脸卡在马桶圈上,脖子像蛇一样往上挤,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肩膀也开始往外钻。
陈凡站着没动。
那鬼脸见他不跑,动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更重的咆哮,脸猛地往前探,几乎要撞到他鞋尖。
“又来?”陈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能不能让我尿完?”
鬼的动作僵住了。
它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听不懂这话。它等了半天,才等到一个晚归的学生,精心酝酿的惊吓剧本都排练好了——突然现身,嘶吼扑脸,看活人尖叫摔倒,怨气就能涨一点。可眼前这人不但没跑,还嫌它打扰如厕?
陈凡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太累了。公主刚吃完果冻训话,他又跪着献蜜饯,精神早就绷到极限。现在看到个从马桶爬出来的烂脸鬼,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烦躁。
“你挡我路了。”他说着,绕开一步,走向水箱。
那鬼愣在原地,魂体微微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它还没缓过神,就见陈凡伸手,“哐”地一巴掌拍在老旧的水箱盖上。
巨响炸开,整个厕所都在震。
水管跟着嗡鸣,头顶灯泡闪了两下,差点熄灭。
那厕鬼“呜”地一声,整张脸吓得缩回去一半,只剩一只手扒在马桶沿上,手指发黑,指甲断裂,还在哆嗦。它想再探头,可陈凡已经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满耳朵,镜子里映出他那张麻木的脸,正用冷水泼着后颈。
“真是……”陈凡搓了把脸,嘀咕,“连上个厕所都不安生。”
他甩了甩手,转身往门口走。路过第三个隔间时,瞥了一眼马桶——水面恢复平静,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陶瓷边缘那几滴黑水,还在缓缓向下爬行,留下焦痕一样的轨迹。
他拉开厕所门,冷风扑面。走廊依旧昏暗,频的灯光像垂死的呼吸。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铁门“咣当”一声合拢,震落几粒墙皮。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出口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四楼的方向。
“这破学校,”他低声说,“连厕所里的鬼都这么不经吓?”
说完,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林荫道两侧的树影拉得老长,风卷着落叶贴地滑过。他裹紧外套,朝宿舍区走去。
路灯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忽然轻微一颤——仿佛有只手,曾在黑暗中悄悄松开了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