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差五分,我站在厂办办公楼门口,工装裤兜里揣着那支原主藏了许久的钢笔,笔帽还沾着点铁盒里的锈灰。楼道静得很,只有楼上会计室传来算盘珠子响。我抬脚跨进去时,张秀才正背着手在走廊尽头看通知栏,脖子梗得像根老竹竿
他听见脚步声,头都没回,只把手里一叠纸往资料柜上一撂,发出“啪”一声
我没吭声,径直走到赵厂长说的那个角落,靠墙摆着个旧档案柜,柜顶清出一块空地,旁边塞了把三条腿稳、第四条拿砖头垫着的椅子。没桌子,但比细纱车间的断头机台强多了
我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上日期,又画了条横线,准备记事。刚落笔,张秀才慢悠悠踱了过来,站在我斜对面,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喝一口,吐出半句:“新来的?知道宣传干事第一守则是什么不?”
我抬头,看着他:“不知道,你说”
“听安排。”他眼皮一掀,“不是自己想干啥就干啥。厂办做事,讲流程,讲规矩,讲资历。你一个借调的,连正式工都不是,别以为画两天黑板报就能进机关门”
我合上本子,点点头:“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今天该干什么的?”
他一噎,搪瓷缸顿在嘴边
“没接到任务单。”我补了一句,“但我可以等”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把档案柜最上层的抽屉“咔”地锁上
我知道那是放宣传稿底稿和会议纪要的地方
人走后,我起身,走到水房打了瓢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然后折回档案区,在另一个未上锁的旧柜子里翻出了去年的安全月记录和工会活动登记簿。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但时间线清楚。我拿笔抄下几项近期可跟进的事:月底先进班组评选、下周安全巡查、下下周一工会篮球赛
抄完,我回到角落,把事项列成三行,标好优先级。正低头写,几个干事陆续进来,路过时都瞥我一眼,有人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给我递活
中午饭是带的窝头,就着开水啃完,我继续翻资料。下午两点,张秀才终于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经过我面前时故意放慢步子:“今天的宣传重点,已经定了。你不用操心”
我嗯了一声:“那我能看看吗?”
“还没定稿。”他把纸往怀里一收,“回头贴公告栏”
我说:“我自己整理了一份,想请你过目”
他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笑话:“你写的?谁让你写的?”
“我觉得时间紧,不能等。”我把笔记本推过去,“安全提醒三条,先进班组预热名单两个,篮球赛通知也拟好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我写的字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都有出处,安全条例第几条、会议记录哪一次、厂规第几款。他想挑刺,却找不到错处
“花里胡哨。”他最后憋出三个字,“排版太乱”
“这不是排版。”我说,“是信息归类。工人上班赶时间,一眼得看到重点。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可以重抄一遍”
他瞪我一眼,把本子拍回来,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我没动,坐在原位,把稿子重新誊了一遍,用钢笔写在方格纸上,字迹端正,一行一行,标点都不错。写完,我把它钉在临时挂起的小木板上,挂在档案柜侧面,离他办公室门两米远
不到十分钟,就有干事路过停下来看
“篮球赛真要办了?”一个年轻男干事凑近瞧,“我们车间可等着翻身呢!”
另一个女干事点头:“这通知写得明白,时间地点项目全有,比以前光写‘另行通知’强”
他们说着,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门缝里
快下班时,那个年轻男干事又溜达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复写纸,假装整理文件,顺手把一份印好的通知塞到了我桌角,压在笔记本底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声色
五点半,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走。灯还亮着,张秀才的门终于开了。他走出来,一眼看见我木板上的稿子,又见桌角那份复印的通知,脸色顿时黑了
“谁让你复印的?”他声音拔高
没人应
他走过去,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我:“你知道私自印发材料是什么性质吗?”
“我没印。”我说,“我只是写了初稿,供大家审阅。谁印的,你得问别人”
他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木板就要撕,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那是公共宣传板,不是他个人领地
他咬着牙,把纸扯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转身回屋,再没出来
我收拾东西,把钢笔插回裤兜,笔记本夹好,草稿纸折整齐塞进口袋。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板,边上不知谁悄悄贴了张小纸条,写着:“篮球赛报名明早八点截止”
我嘴角一动,没笑出来,也没多留一秒
厂区大道上,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我顺着主路往外走,机器声渐渐落在身后。路过大门时,门卫老刘抬头看了我一眼,难得说了句:“今儿没接断纱?”
“调厂办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我走出大门,拐上通往集市的小路。晚风带着点煤球炉的烟味,路边摊开始支起来,炸油条的、卖糖葫芦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纸页边角有点翘,但没丢
只是第一天
还能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