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的灯还没全亮,我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手扶着铁栏杆,指尖沾了层薄灰。楼下水房传来搓衣板刮衣服的声响,夹着几句压低的说话声。我路过二楼拐角,听见有人念叨:“…调去厂办?她一个细纱工,字都认不全几个,能干啥?”另一个声音接得快:“还能干啥,不靠关系靠啥?咱们熬十年都没动静,她一转眼就上去了”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里笔记本边角还硌着手臂,和昨晚一样实在。我认得那两个声音,是三楼的老刘家和隔壁床的李嫂,平时见了面连个笑都欠奉,现在倒有闲心替我操心前程
推开宿舍门,屋里没人。我拧开桌上的小台灯,把包放下,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钢笔。窗外路灯昏黄,照出墙上几道水渍,像谁用手指划过的痕迹。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纸页沙沙响。昨晚上想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贴纸、歌单、恋爱测试、招工启事…这些东西能让人踮脚围观,也能让我多挣十块钱。可现在,风不是往我这边吹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打饭。铝饭盒刚递进窗口,后面就传来一声“哎哟”。我回头,刘娟端着碗站在我身后,汤洒了一点在围裙上,她也不擦,只盯着我说:“苏晚,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怎么还有空来这儿挤?”
我让了半步,没接话。她往前挪,挨着我排队,嗓门却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前后听见:“听说你跟张文员走得近?他昨天还说黑板报要重审流程呢,你说巧不巧,你前脚借调,后脚他就松口了。”她顿了顿,嘴角一扯,“不会是答应了啥条件吧?”
前面打饭的大姐忽然咳嗽两声,端着盘子快步走了。我看着窗口师傅舀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我接过饭盒,米饭压得实,上面搁着半勺青菜炒豆干
“你别不爱听。”刘娟跟着我走到桌边,自己没坐下,就站在旁边,“咱们都是苦出身,你这一飞上去,底下人咋看?总得有个说法吧?不然大家心里不平”
我打开饭盒,夹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有点咸,但能下饭。我抬头看她:“你要什么说法?”
她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
“你说我靠关系?”我接着说,“那你去厂办查调令。说我答应条件?那你去问张秀才,我哪天哪次跟他谈过条件。你要是真有证据,现在就能去告。”我合上饭盒盖子,“可你没有。你有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堆别人爱听的话”
她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冷笑一声:“好啊,你现在会说了,也会装清高了。等哪天摔下来,我看你还撑不撑得住。”说完转身走了,鞋跟敲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没追着解释,也没生气。我知道这种话不会只说一遍,也不会只说给我听
中午回车间,我路过休息区,听见几个人坐在长凳上剥瓜子。我走近时,她们声音低了,可等我走过去,背后又响起一句:“…听说她妈早就托了人,就等年底办酒。”另一个笑:“那她哥娶媳妇的钱是不是也快凑齐了?”
我手里的活计没停,工具柜拉开,取出记事本和笔。断头率登记表摊开,我一笔一笔填。旁边机器嗡嗡响,棉絮在空中飘,有人走过,带起一阵风,把一张小纸片卷到我脚边。我低头看,是半张废报表,背面涂了几个字:“狐狸精上位记”
我捡起来,折了两下,塞进裤兜
下午换班间隙,我在水房洗手,镜子里照出自己脸。头发扎得紧,刘海剪得齐,脸上没擦油,可眼神是亮的。我拧紧水龙头,抬头时看见刘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脏工作服
“你还挺稳当。”她靠在门框上,“谣言传成这样,你都不急?”
我擦干手,从她身边走过:“急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那你不怕名声坏了?”
我停下,回头看她一眼:“你家三个孩子,米缸常空,丈夫常年卧病,你每月工资十七块五,还要交房租补家用。你怕不怕?”
她僵住
“你不是恨我。”我说,“你是恨这日子过不下去。可你拿我撒气,改不了你家锅里没米。”我往前走,“我要是真靠关系上位,你现在该求我才对”
她没再说话
回到工位,我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调岗文件编号、借调通知张贴位置、赵厂长签字样式、当天在场干事姓名。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
流言还在传,我能听见。可我也知道,它们伤不到我。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开始,眼下这点风浪,不过是水面上的浮沫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公告栏,旧通知层层叠叠,纸边卷曲发黄。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指节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机器重新启动,我戴上手套,把手伸向纱线